我叫匠仔，一个运气比较好的张赛。
如果在我此前的人生中，运气变得差一些，比如中考高考失利，又比如家里没钱供我读书，我可能也会在十多岁时就外出打工，变成一个李赛。
又或者，如果我本科毕业后没考上研究生，研究生毕业后没考进编制，又进不了体面和高收入的互联网大厂，那我也可能走进制造业的流水线。
即便现在我成了张赛他们口中“坐办公室的”“抽空调的”“打电脑的”，我也偶尔会在脑海中设想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在工厂里打工，或者骑着电瓶车送外卖，空余时间去图书馆借书看。结婚以后攒钱养家，还得给孩子编故事。
没错，张赛过的，就是我可能会过的另一种人生。
作为体制内写通讯稿的垃圾笔杆子，我偶尔也会写人物报道，比如各行各业的先进代表，他们当中也会有工人，但技术精湛，自信从容，做的是国之重器，说得也高端大气。
这里面自然不可能会有张赛。
而如果让我面对面采访张赛，我会问他些什么呢？
“你要到工厂去吗？记得带上鞭子。”
当读到《在工厂梦不到工厂》第一章结尾，我还以为张赛在这里玩了一个尼采梗，但越读越发现，其实我们每个人，都被无形的鞭子抽在身上。
从2003年，初中毕业南下打工开始，张赛做过工人，也当过保安、快递员和外卖员，2021年底，张赛又回到了以前工作过的卫生巾厂。
“为什么会回来呢？”我从书里找出了一些数字，比如卫生巾厂是12小时工作制，又比如，张赛的工资是每天一百多块钱。我估计应该最多在150元左右，如果更高，那就会说将近两百元了。
那么为什么不继续做快递员和外卖员呢，有一段时间，张赛和家人一起租房住。他每天四点半起床卖早餐，然后去快递公司上班，下午收班早的话，就去另一家快递公司收件或者送外卖。这样一天打三份工，最多的时候能赚三百多。
按照经济学理论，每个人都应该选择尽可能对自己收益最大的工作方式不是吗？
“账不能这么算，”高千点了点我脑门，解释给我听，“在卫生巾厂工作看似收入少，但包饭包住宿，这就省下了一大笔钱，而且厂里有堂哥堂嫂在，自己人多，那就少吃点亏。”
也对，去掉吃饭住宿两个大头，到手就大部分是净收入。但有两个孩子要养（张赛妻子专职带两个娃），有房贷需要还，张赛也存不下什么钱来。
“而且像你兼职送外卖，上下班时送送顺路单，感觉还挺开心，一旦变成全职，痛苦程度就直线上升，”高千概括道，“体力劳动的痛苦程度，和时间成正比。”
张赛未必懂得什么经济学，但他也会总结，针对当下很多年轻人不再选择工厂，而是跑去送外卖的现状，他先是指出表面上的优点：“送外卖看起来非常自由，……多劳多得，少劳少得。如果选择自由接单而非入驻站点，则除了面对系统，没有任何领导的管制。”然后话锋一转：
然而，外卖的制度自带鞭子，一旦入行便是入局，齿轮开始转动，西西弗斯开始奋斗，再也停不下来。革新下的工厂制度也是如此，鞭子不再拿在管理手中，而是包含在制度之中。
和当初尝试送外卖的我一样，张赛在2015年离开工厂，送了一段时间的外卖，“第一次接触到日结时简直不敢相信，一个月发三十次工资简直不要太幸福”。显然，平台的算法看透了人性，“每天发工资的喜悦感远远大于月结”。
然而，张赛选择回到了工厂，除了他的身体没办法再支撑他跑着上楼送外卖外（也有想和家人团聚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看明白了，在工厂工作和送外卖，都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
那么，在工厂工作就很好吗？
张赛会说，这家工厂明明很好啊，去年底购入新机器，订单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但我关心的是张赛，犹如张赛在书里写了萌宝、白公子等工友，石头、阿飞等朋友。当然还有张赛自己。他们吃得好吗？睡得好吗？穿得舒适吗？干活安逸吗？
我也是职工，每天也会送几单外卖，我关心他们。
当然，我不关心张赛的工作感受，那必然是又累又辛苦的。
我关心他的阅读。
张赛是一个特别热爱阅读的人，如果细心梳理，我们能从《在工厂梦到工厂》里开列出一份长长的书单：《小团圆》《理想国》《乌托邦》《羊脂球》《包法利夫人》《单向度的人》《把自己作为方法》……他读朱淑真、李清照，期待如徐志摩和林徽因、陆小曼一般邂逅一份浪漫的爱情，他读《哈利·波特》，也读许知远。“一个每天工资一百多块的人，买一本一百块钱的书”。
作为一个没什么点击率的读书博主，我很羡慕张赛能把自己的文字付梓。但张赛可能也会羡慕我还能参加单位里的读书活动，他厂里的女工只会误把《羊脂球》当作小黄书《羊之球》，表哥只热爱网络小说，特立独行的工友白公子倒是看书，但兴趣只在财商和投资上，张赛只好一次次辜负白公子的好意。
写白公子的那段文章，张赛极为动情，也许是因为对方是他在厂里为数不多的好友，又也许是因为在白公子身上，张赛看到了自己。张赛说：“他亦是身担重负之人。”除了白公子，还有谁身担重负呢？那自然是张赛自己了。
他精力充沛，白天机械劳作，晚上处理海量信息。他全身心投入，总以为即便不能完全战胜老天，也能从中得到点什么。他整天乐呵，屡败屡战，没生气过，没丧气过，他真是一个积极追寻生活的人。他是大海上的渔夫，每天打鱼，打捞生活的每一种可能，很多时候，一无所获。他不愿被生活淹没，尽力一直向上。
这说的是白公子？还是张赛？又或许，说的是你和我。
一个中年人受了生活的层层夹击，仍不应只追求吃饱穿暖思郑声，平凡的人，要敢于做日常的英雄。
张赛的话掷地有声。
那张赛的英雄之路在哪里呢？
张赛的妻子看到了女工邬霞的故事，告诉张赛，邬霞写了三本书也未摆脱困厄，难道你比邬霞多一颗脑袋吗？
尽管这本《在工厂梦不到工厂》非常火爆，但我想，张赛还是会继续他的工厂生活，继续阅读《工厂日记》《娱乐至死》《出梁庄记》。
希望当地的图书馆能早日免收押金。
我把职工分成三种，当然是先排除掉我这种体制内小职员的。
一种是国企大厂、互联网大厂等等等的“大厂职工”，我女朋友高千也算。一般来说他们都有明确的职业规划，比如晋升高级工、高级工程师。他们当中的优秀代表，还能获得劳模工匠等荣誉。
另一种是现在流行的“新业态职工”，也叫新就业形态劳动者，他们往往和平台签约。这其中有一定门槛的货车司机、网络主播、网约车司机收入较高，高千母亲曾从事的保洁员，以及我业余时间跑众包的外卖员，则是其中收入较低的几种。在整个社会重视新业态职工的大环境下，其中的佼佼者也能参加技能竞赛，当选代表，获得一系列荣誉。
而第三种就是和张赛类似的“小厂职工”，他们中有老板和小兔这样的个体户、小店店员，更多的是张赛他们这种在一家中小型工厂里工作的工人。对他们来说，荣誉和福利都是几乎没有的，职业前景也是迷惘的。张赛自己就做了二十年普工。在工厂里晋升空间单一的情况下，张赛也不禁发问，“工人的出路是什么？”
好学生与差生，高中与中专，一本与二本，车间与办公室，这种差别像一条线，分开不同的世界。
“所以我们的相遇，背后是过去十多年的努力，”高千换好睡衣，好奇地趴过来看我写的稿子，“要是当时我母亲没有撑住，我可能也去厂里当女工，运气好点，就和阿宝一样去上夜校改变命运，运气不好就只能每天做枯燥乏味的工作，学不到技术，缺乏上升空间。当然，也遇不到你。”
“那也许我们就会和张赛两口子一样，我送外卖，你卖奶茶，”我亲了女朋友一口，“你或许还会埋怨我，对待顾客都比对你还温柔。”
对于张赛和萌宝、白公子，他们的学历不高、能力有限、兴趣有限、时间有限、精力有限、经历有限、想象有限。作为工人，他们被工厂钉住，即使脱离，手上也有钉痕。
张赛有一个计划，采访和他差不多的“小厂职工”们。进入他们的视角，听他们讲自己的打工故事。他准备采访十五个对象，写十五篇采访，以十五个视角讲述十五种人生，每个人写一万字，刚好一本书。
“其实这种做法，你学长左老师不是就做了，采访他的二本同学，出了一本书，”高千叹息说，“可惜这个‘打工人采访打工人’的计划还是搁浅了。”
不过也不算失败，张赛还是采访了几个人，有工友石头、阿飞，“打洋工”的韩珮，在采访的过程中，张赛也在直面自己，反思自己。
比如阿飞和张赛起点几乎相同，但每两三年就在生活中突围一次的阿飞一步一个台阶往上爬，如今已是厂长。又比如韩珮在新加坡打工，逼着自己学英语，终于得到了升职加薪成为正式员工的机会。
“人的一生固然漫长，但关键的机会只有几次，”高千面对面坐到我腿上，轻轻地咬着我耳朵，“你考进编制，我考出CFA，都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张赛也是，他出了书，也是可以出席各种活动当嘉宾的文化名人了。”
“我记得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年轻的时候，一定要抓住’，”我转过身抱住高千柔软的腰，轻声说，“是要我再进步一下么？去考公务员还是读个在职博士，读博士很花钱的。”
“做你，喜欢的，事吧……”
我们都再也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来。
我从网上看到一些本科毕业后进厂打工的年轻人的例子，“厂里会为了产量压榨你，环境和机器噪声也比较压抑，干到最后你的耐心可能会耗光，产生暗无天日的绝望感受”，“巨大的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还有长达12小时的站立”，“生活只剩下了工作、吃饭和睡觉”。
张赛在工厂里也是12小时工作制，上午班从8点到12点，12点吃饭，下午从1点上到6点，然后吃晚饭，晚上6点半再加班到8点半。我还琢磨着时间怎么不对，高千一把拧住我的腰，娇斥我不要分心。
当然，12个小时只是个约数。张赛所在的工厂既搞计时制，又搞计件制。每台机器都有日产量。为了早下班，很多人提前上班，有的人中午不停机，有的人晚上不吃工作餐。这样最早能在晚上6点下班。但有时也会遇到机台出故障的情况，导致12小时制变成13小时制乃至更多。上夜班的人看到白班提前下班，也会卷起来提前上班。
人和机器一样，连轴转。
工厂的食堂，午饭马马虎虎，因为老板还在厂里。完成和周末的午餐纯属糊弄，原因自然就是老板不在工厂，没人监督。厂里还有一大堆考核制度，要准时出勤，按时打卡，不能玩手机。当然也有配套的奖惩制度，不过通常只有惩，没有奖。
那些进厂打工的年轻人，许多人感觉自己渐渐无法思考，也没有时间思考。
张赛和他们不一样。
我希望能看到更多的张赛。
张赛的休息时间留给图书馆，留给书籍，更要留给孩子。糟糕的大部头让人昏昏欲睡，可以充当早班和夜班之间的安眠药。好的书可以化作一个又一个故事，在晚上的通电话时间，成为父子沟通的桥梁，滋养孩子的成长。
讲故事是张赛又一桩本事，他可以张口就来，随心所欲编故事，也可以把自己的阅读改成一个一个故事，戏剧故事、宗教故事、科学故事、成语故事，通过故事，父子之间建构了一条思念之路。
然而父子之间却没法近距离接触，张赛想要辞职回家陪孩子们几个月，妻子就不同意，她担心失去经济来源，“我们会不会喝风？”
张赛想回家，却不能回家。他的思念之路失败了，然而“也必须失败”。
这就是张赛的一天，分给工厂，分给孩子，却没有时间给自己。他和厂友们不一样，可也没什么不一样。
“他也没把时间分给妻子，”高千瞪我一眼，“还不快点。”
最迷人是爱人娇羞的容颜。
二手书店系列（微信公众号）
二手书店系列（豆瓣阅读）
此内容由惯性聚合(RSS阅读器)自动聚合整理，仅供阅读参考。 原文来自 —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