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内蒙回来两周了，内心还是有些割裂感，大家说这是戒断反应。十来天前透过车窗，我看到的是广袤的林海草野，牛羊马成群觅食，而现在满眼都是拥挤街道和汹涌人潮，一幢幢高楼挡住投向远方的视线。有几个晚上，我都梦到大片的马群、雪原升起的雾气，还有那一望无际的空茫。每次从自然中回来，都觉得对城市生活的厌倦又多了一些。
这一年读了三遍《额尔古纳河右岸》，是我很喜欢的故事类型：古老部落的风土人情、行将消逝的文化、充满神性的可爱生灵、对一切生命的仁慈，还有时代车轮碾过后的仓皇无力……以上种种，在某一刻将我和书中的生活紧紧连接在一起。然后有一天，Ray和我说：“不如我们去额尔古纳看看驯鹿吧？”于是有了这次的内蒙之行。
依然是自驾，提前请了几天假，和朋友一起往秋天开去。
落地海拉尔，在机场门口接上老朋友坦克300。提车点停了好几辆从满洲里回来的车，车前密密麻麻撞满了小咬，视觉冲击还蛮大的。机场大道沿途立了各种人物雕塑，夹道树木青黄相接。一路开过去已经觉得很好看。而云是很低的，细长的姿态，像扯得丝丝缕缕的棉絮。
在酒店休整了一会儿，便出发往扎罗木得断崖。这天本来没什么安排，这个地点也是在转机间隙刷到的，一个相对小众的观景点。我们在日落时赶到，上山的野路颠得厉害，一车人摇来晃去，金色的光打在脸上，而车窗外后视镜里，已然是无限辽阔的日落风景。
来不及找断崖，我们寻了个高处停了下来。除了早早来蹲日落的本地大哥，再没有其他人。“你们来晚了些，再早一个小时会更好。”但其实眼前所见已经足够让我惊叹：草野还是绵延的青绿，红黄两色点缀起湿地和树林，层林尽染在此刻变得具体。
落日渐渐隐入地平线，云霞缱绻，天色渐暗，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自由。也许因为这里更接近我想象中的额尔古纳，也许因为这天的秋日色彩饱满又丰富，以至于在后来的几天，我都反复想起。
晚饭回市区吃了苏日姥爷，装修很新味道还可以，只是没想到第一天吃肉就把我吃怕了。而我馋了一路的奶皮也没预想中好吃，尽管我也吃了一大半哈哈。
就在几天前，莫日格勒河南线被圈为景区正式运营，没法自驾，于是我们往北线断崖开去。首先导航到图嘎营地，这里有付费观景台，但我们大部分人都直接走向了对面的草场。算是旅行正式开始的第一天，草场上什么都没有，大家却都兴奋，我们两对CP各自找地方一顿拍。
接着开往马背山，我们停在了一个山坡上。往下看去，细长河道蜿蜒曲折，像一条挥洒中落到草原上的绸缎，“天下第一曲水”当真不负盛名。但谁能想到我和Ray在这里闹了矛盾，于是我有大半时间是自己待着。
从坡顶慢慢走向河边，坡脊上的光影来回变幻，远处的河水是灰蓝色的，在光照下熠熠发光。置身于这样的广阔天地，孤独感会时不时跑出来。但原野上呼啸而过的风，足以吹走大部分阴郁。没带手机也没人陪伴的这一小段时间，身心的自由也是无可比拟。当然，各自冷静完，我们很快又天下第一好了。
回到车上，我们把露营椅拿出来准备午餐。出发前我们想得特美好，边开边玩，遇上好风景就把露营桌椅拿出来，吃吃喝喝，打打麻将（是认真的，都带上了）。谁能想到后面天气都不好，一共就只用了两次。
吃完便赶往额尔古纳，这时已经下起了小雨。但路上总有好风景，总忍不住让朋友们放缓车速，或者干脆停车拍照。这一路也把我车窗快拍的技能练出来了，这之后的公路片我得心应手。
在傍晚时到达额尔古纳，原想去四队看一场湿地日落，无奈没找着路，天气也不好，最后只看了一眼它在蓝调时分的剪影。
当晚我们住在额尔古纳大饭店，每个客房都放了一本《额尔古纳河右岸》。属实没想到，但也并不意外。
起床时，窗外已经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我们出发往国家湿地公园，在距离不到五六公里的地方，就已经能看到很美的湿地景观。雨雾缭绕中，有一种油画质地。
在门口需要坐一段景观车，同车有2个女生，我们在景区里碰到好几次，每次都要打招呼，笑着说假期愉快，还彼此拥抱。总是会被旅行中这些小瞬间打动啊。
对我来说，这天也是圆梦之旅，无数期待堆叠起层层情感滤镜，哪怕天气不似预期，我都觉得这一切很好。走在林间木栈道里，偶尔一阵风吹过，黄叶簌簌落下，像一场雨。而雨滴落在水面上泛开圈圈涟漪，远处升起水雾，如梦似幻。
通往山顶观景台有两条路线，建议左上右下。在高处俯瞰，尽管阴雨天气掩盖了它大半的风采，放眼望去都是雾蒙蒙的，但还是会被这片辽阔无际所震撼。再往上走，还能看到湿地向草原的过渡。而我一路都在感慨，不敢想象晴朗天气它会有多美。
下坡时经过了一片白桦林，白色枝干秃了大半，黄叶铺成厚厚的地毯。遇到了小松鼠，长得比emoji还要可爱。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小手捧着瓜子吭哧吭哧啃，太治愈了！
离开时雨势渐大，我们接着往恩和方向走，沿途经过白桦林景区，漫漫无边的金黄色画卷在两侧铺陈开来，此刻真真切切开向了秋天。
目的地恩和是俄罗斯民族乡，一溜的木刻楞房子，充满异域风情。这边的民宿也大都是这个风格，但实际住宿条件并不太好。原本我很期待去恩和后山看日落，无奈这个天气……那就去河畔木屋喝咖啡吧。
店主奶奶在小红书上很火，所以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亲切熟悉。店里还有一个女生，看我们进去很自然就递过来一碟姑娘；而早上跟着其他客人进来的小猫，正舒服窝在沙发上。
店里面很多钩针元素，都是店主奶奶的手工作品，明艳丰富的配色，热闹的物件，灯光暖融融的，格外温馨。木屋后面是店主奶奶家，她去吃饭的间隙，我们留下来看店，逗逗小猫、招呼一波客人，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
傍晚随机进了一家列巴房吃晚餐，传统俄餐能选择的不太多，加上老板担心我们几个南方人点太多吃不完，结果一顿吃下来根本没饱。
又转场到一间像哈利波特里会出现的木屋酒吧。尖顶房子，壁炉里火舌窜动，墙上装饰着兽骨兽首，有一种游牧部族的自然野性。恩和的夜很静谧，踏着夜色回到小木屋，地板的嘎吱声响让我感觉安心。
预报说这天雨夹雪，我和Ray早早醒来，此刻雨雪未来，我们驱车直奔后山。原来恩和后山也如此广阔，绵延起伏，和我预想的小山包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大概天气不好，整个后山只有我俩。目之所及是一树树金黄，牛群在崖壁上吃草，然后慢悠悠从林间踱步回草场。往更深处开，有一大片白桦林，我们在这里看着今年第一场雪落下。等我们回到村子时，雪花纷纷扬扬，俨然一个童话世界。好像提前过上了圣诞。
我们原本计划去看驯鹿，想象着雪地配驯鹿该是多美的画面。没想到雪越来越大。没开出多远，眼前已是白茫茫一片。风卷起雪花，呼啸着往车窗扑来，眼见着积雪越来越厚，树枝被落雪压垮，枝干上还结了霜。但在看到一大片草垛子时，还是兴奋得冲进雪地里拍了几张。回来一看，全是人生照片啊。
途中路过一个镇子，此刻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我们找了家东北铁锅炖大吃特吃，之后几天都对这个味道念念不忘。
吃完一路北上，陆续看到有车侧翻到沟里，里面的人已经弃车走了。有些路段开始拥堵，熄火、打滑，各种情况层出不穷。而美丽和危险相伴出现。白雪覆盖的世界有一种极致的、洁净的美，特别不真实。之后看路牌才知道，原来这一段就是我非常期待的根白线。
将近5点我们才到达奥莉娅娜鹿苑，这里由《额尔古纳河右岸》里女酋长原型的侄子索国光运营，他是为数不多还在山林中放养驯鹿的鄂温克族人。从外面进入鹿苑还要穿过一条近2公里的小道，此刻天色渐暗，前面已经有车被压倒的树干挡住去路，安全起见，我们只得继续往根河赶去。
当我们回到酒店时，才知道当天发布了暴雪预警，有很多人被困在路上十来个小时，等待救援到天明。想想是有些后怕。
暴雪打乱了我们的行程。为了能走完整的卡线，我们原计划这天留宿室韦。但大部分地区还在封路，室韦甚至断水断电，我们只得在根河又住了一晚，还好酒店不错。
此前我对根河没有任何了解，直到来到这里，我才知道它是中国冷极，原来最冷的地方不是漠河啊。同时它也是使鹿部落鄂温克族现在的定居点，所以大部分驯鹿园也都聚集在此。
最后我们去了敖鲁古雅。现在是淡季，可以直接自驾到门口。作为景区来说，它很好逛。前一天的积雪还没化开，希楞柱和地上都覆了厚厚一层“奶盖”，松松软软的。肥硕的兔子躲在栈道下面，树枝上的冰霜在阳光下熠熠发光。但驯鹿的处境和我想象中太不一样了。它们被绳子拴着，100块就可以买断一小时牵着到处拍照，无论是驯养者还是部分游客，都没有好好对待它们。它们完全褪去了“神性”，连“灵性”都不复存在。
纪录片《犴达罕》中提到，很多鄂温克人不习惯现代所谓的文明生活，于是日日酗酒来逃避无法自在生活游猎的痛苦。看着这些驯鹿，我突然就想到了他们。或许他们面对的都是一样的命运，再也不会有游走在林间的“神明”。
尽管是计划外，但特种兵是停不下来的。小红书上一搜，这里还有个根河源湿地公园，来都来了……结果却在门口被拦下，因为暴雪临时封路。不死心在门口溜达了一会儿，看到陆续有游客车辆放行，我们也成功进来，直奔冷极湾看湿地日落。
对比额尔古纳湿地，这里似乎很少被游人提起，也因此给我们带来巨大惊喜。白雪覆盖水湾，水面是纯粹的蓝，林子里红黄相间，令人屏息的美。通往山腰的木栈道，每走几步就被断裂的树枝截断，走起来很困难，但在这样的风景面前又都不值一提了。一望无际的林海雪原、河流蜿蜒而过，层林尽染、落日熔金，这才是大兴安岭的金秋啊！
卡线算是我此行执念之一，因为暴雪没法完整走完，于是我们特地绕道七卡，想尽可能多地体验。意料之外的是，331国道就已经非常美，我隔着车窗拍了一路，经常是相机刚放下，又忍不住抬起，根本拍不腻。内蒙的地貌开阔平坦，更适合横构图，后期拼接一下就很有故事感。
然而谁又能想到我们在距离七卡30多公里的地方，被告知七卡也封路了。犹豫要不要冒险间，先把露营桌椅拿了出来。终于完整派上用场了啊！皑皑雪坡下，有自热锅、有咖啡、有爱人朋友，怎么不算圆满呢~
最后还是没有冒险，掉头从额尔古纳往黑山头走。也还好做了这个决定。后来得知那一段有车必陷，拖车一次500，供不应求。而Ray时不时就安慰我：没事哈，卡线和331估计也差不了多少。其实我也没有太遗憾，内心总觉得还会再见。
到达黑山头时已经接近日落，霞光把积雪染成粉蓝色，好梦幻。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等待日落晚霞包围的那一刻。
晚餐在当晚入住的蒙古包解决。叫旺财的小狗摇着尾巴在圆桌间来回蹦跶，客人丢下的羊骨它都好好收集起来，留着分给其它小伙伴，是一只仗义小狗啊！
夜又更深了些，我们离开村庄去看银河。轻微的光污染并没有太大影响，只见墨黑天幕里散落着点点星子，星光璀璨。这不是我见过最美的星空，但因为难得一见而珍贵。Ray和飞行扎到路边野地里拍延时，照明一关完全隐入黑夜里。我和宝儿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等他们调试好机位再过去。此刻零下6度，我们和星空定格在同一刻。
水管从昨晚冻到早晨，洗漱都只能用矿泉水匆匆解决。回到车上时，发现车里的水也冻成了冰。
往满洲里的路上，会经过186彩带河。这边的雪化开了些，草场上青白相间，美得很有层次感。没开多远，又遇上一大片“瑞士卷”，干燥的草垛子有一股草料的清香，让人忍不住闻了又闻。
作为边境小城的满洲里，除了国门和套娃广场，还有各式各样可爱的奶油顶建筑，适合安排小半天的citywalk。但更让我们惊喜的，还是附近这片绵延的风车山。公路顺着地势蜿蜒而上，沿途风车高耸，牛羊漫步其中，我们在这里看了一场完整日落。
我好喜欢看向夕阳时，眼睛里的琥珀色。
傍晚的满洲里特别热闹，热门餐厅卢布里已经排了百来号人。我们去了旁边的达乌里亚，推门时看到大半是俄罗斯人，就觉得没来错。刚出炉的热乎奶渣包太好吃了！
起床后，散步到酒店附近的乌力吉塔拉奶茶馆，远远就看到门口排了一长溜，没想到大家吃早餐也这么积极。好不容易排进了店里，大姐说，“这不用排队，大家自助拿哦”，顿时傻眼。最后吃上了个大馅足的羊肉烧麦，我很满足。
旅行接近尾声，天上的云又变成了我们第一天看到的，丝丝缕缕的形状。天气一回暖，小咬也多了起来。在去往呼伦湖的路上，遇到好些停靠在路边拍照的车，“那不就是第一天的我们吗”。但审美还没有完全疲劳，开向草原湖海时，我们还有同样的兴奋。晴天的呼伦湖蓝得好纯粹，跳跃的波光像碎银一样。
在距离拴马桩五六公里外的地方，大家陆续下车捡起了石头。远远看去，弯腰的姿态像极了草原上真正的牛马。后来有人在小红书上给我留言，说这样会破坏草原的生态，我大概能理解她的担忧。据说之后会有立牌提醒，有出行计划的可以留个心。
因为隔天是Ray的生日，当晚我拖着他帮我刷洗石头，直到飞行和宝儿捧着蛋糕进来。他对此毫不知情，眼睛里亮晶晶的。
第二天我俩还特地起早去逛了一圈海拉尔的早市，然后转机回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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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出发前，我一直忧心天气，看到预报说有雨雪，还为此低落了好一阵子。但当所忧虑的都变成现实，好像也并不太糟。当地人说，呼伦贝尔今年这场雪来得出乎意料的早，也比往年第一场雪大得多，而我们就在这场「意外」中，从秋天开向了冬天。这么想来，也很浪漫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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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manman | 摄影：manman、ray、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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