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带有剧透。

《深海》的脉络其实特别简单：参宿跳海自杀，被南河所救。为了维持参宿的生命，南河给她讲了很多故事。抑郁本身就有轻生的念头之外，而且她还是走到了空无一人的甲板之上，自杀的动作是可以预见的。除此之外，参宿和海浪之间的对象关系（object-relationship）也符合威胁性姿势（threatening genstures）¹ 。两者结合，我便知道参宿是自杀的。后来我看了导演的直播切片，他也说是自杀的。

导演将这一条现实线留到了最后，揭露了现实的痛苦，对我们的心灵造成了冲击，击碎了我们的梦境。瞬而，告诉我们梦醒了，该散场了，再次回到现实中，面对那些已经存在的痛苦。

我们在电影院里做了两个小时的梦，本以为还可以接着做梦，可终究是梦，是梦总会醒的，醒了就要面对已经存在的痛苦。这也是电影告诉我们的事情。也是还原了电影院最初的目的，一个满足群体幻想的地方。

梦的塑造

深海是导演的一场梦，但是没想到最终实现了，对于导演来说，这个「梦」几乎好几次临近破灭，但最终，还是实现了。遂给观众带来了足够可以共情的梦。深海本身描述的也是一场梦。如果读过《剧本》的话，你会知道，在结尾揭露「所有发生过的事情是一场梦」这个剧情是非常普通的，比如《夏洛特烦恼》。这些电影的句式，一般都是在结尾，主人公明白了什么道理，从而抛弃了「过去」的自己。

但是《深海》却特立独行，突出了「梦」和「现实」的对撞。它通过绚丽的色彩，和灰色的现实对撞强化了现实对我们的痛苦，令我们重新体会了撕碎美好的悲剧，并了解和面对我们压抑的意识或者创伤的真实面目。所以，此时，我们可以有一个猜测，除了那些无法共鸣的人之外，其他「讨厌」这部电影的人似乎在心理层面都对这种「创伤揭露」产生了相对应的心理防御机制（defensive mechanism）。

从我的角度来说，我真的很佩服这部电影中，导演和编剧对于人物心理的把控，是符合逻辑，并从人物身上生长出来。用哲学话语来说，《深海》做了一个十分大胆的尝试，即从纯主体的角度去展现问题，所以也解释了一些人无法理解的原因。从个人的一些私心来说，这个梦要是再没有逻辑一些，再多一些象征物，那就更艺术了。

梦里的象征物

海精灵：对母亲的执念

海精灵是参宿跳海自杀之后第一个遇见的象征物。

导演在采访中说，海精灵指代的是，参宿小时候妈妈抛弃她的时候那个藏在头发里的那种伤心且绝望的眼神。这个眼神是参宿和母亲之间的结，或者说是执念；或者是，力比多（libido）在对象（object）上的留存。弗洛伊德在《哀悼和忧郁》中对此做了详细的阐述：

正常情况下，会尊重现实才能过日子。但是，我们不可能轻易放弃我们依附在对象身上的力比多（libido），因为力比多依附在一段记忆或片段并高度倾注，死抓对象不放。若果更甚的话，会偏离现实，从而引发一些病症。这种高度倾注令我们哀悼的时候不相信我们已经丧失了我们的对象，从而试图保留几件物品，让我们一小部分力比多依附在这些物品上，让它们成为对象的「象征物」。

所以，海精灵真正指的是参宿依附在母亲身上的力比多。

除了对母亲的投注（怀念）之外，还有参宿对那个时候开心的自己的怀念；所以，「找回妈妈」也可以看做是「找回自己」。电影也体现了从找妈妈到找自己的过程。在寻找深海之眼这一幕的时候，参宿利用自己的听力当做声呐寻找海精灵的位置的时候，她却摘下耳机，走到了南河的屋里。打开门的一瞬，我似乎看到南河的身影是海精灵，而在影片末尾同样是雪地的时候，模糊的影子从片头的妈妈的形象，变成了南河的形象。

所以，参宿的对象关系已经从忧郁症变为了正常的 哀悼，即自我克服了对象的丧失，并将力比多撤从「旧」的对象上撤回，置换到新的对象上，也就是南河身上。那最后，参宿也可以和南河和平地告别。从这些点上，我们可以猜测参宿即使不能完全好转，至少也好了太多。

有的人会问：回到现实之后，参宿不还是回到和以前一样的境地嘛？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第二场个出厂的象征物：南河。

南河：自救意识

南河是参宿的自救意识。南河的作用只有有一个就是不择手段的保护参宿。

海精灵把参宿引导了深海大饭店「找妈妈」。我猜想，深海大饭店里的创意菜也是母亲的一部分，它们应该代表的是参宿对于年幼时母亲做的饭菜的那种模糊的味道和形状。

南河利用自己的魔法，将海精灵压抑（痰盂），暂时封存。同时，南河希望通过「烹饪」的方式解决掉海精灵。导演通过图像的方式，告诉我们，海精灵被烹饪之后得到了加强，并适用于所有顾客身上，从原本遥不可及的执念，变成已经得到的执念（比如欲望）。但是，参宿慌了，她害怕自己再次丢失了母亲。南河将参宿扔到船外，以为让她远离执念就可以得到治愈，但显然是不行的。

参宿的负面情绪招来了丧气鬼。

丧气鬼是妈妈的象征，也是参宿将自己的力比多高度倾注并依附在这件衣服上，作为自己对母亲怀念的固着。在现实世界里，她不想忘记母亲；而面对现实的痛苦的时候，她也可以躲在这里，寻求一些安慰。至少有一个地方，自己还不算是孤独的。我们每个人似乎都有这么一个地方。

红卫衣在梦境中，变成了丧气鬼（导演称之为红鬼）。红鬼对参宿的态度其实是模棱两可（ambivalent）的。每次参宿自责的时候，丧气鬼才会出现。丧气鬼对参宿的包裹，似乎可以看做是母亲的对孩子的保护，从而抵挡那些负面情绪，以及对孩子的安慰。但与此同时，这种窒息地包裹也给参宿带来危险。南河说「它最喜欢你这种丧了吧唧的样儿」。

丧气鬼认为只要把海精灵夺回来，参宿就「安全」了。为了逃避丧气鬼的攻击，南河只能逃离。逃离之后，南河为了救参宿，与她做了一个交易，即赋予她一些意义，转移她的一些注意力：把大饭店的评级升至五颗星。

自那之后，丧气鬼似乎再也没有出现过。日日有意义的工作，和伙伴们一起工作，一起睡觉，睡觉的时候还有毛绒海獭。似乎一切变得稳定了。因为当时南河已经压抑了海精灵，而且也驱赶了丧气鬼。南河为了庆祝这个事儿，还做成了电影给大家放映，骗参宿丧气鬼已经不在了。

南河以为没事儿了，太高兴了，也就放松了监测，于是令参宿发现了被压抑的海精灵，并将其放了出来。这也是为什么南河叫参宿「晦气」的原因。如果参宿这个主体不在，那么南河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他无限制的压抑，但是参宿的存在还是会不断渗透并干扰他的措施。这种干扰的结果就是对海精灵的失败的压抑，再次将对母亲的投注，放了出来。此时，南河告诉参宿现实「你妈妈不要你了」。参宿说，「不会的，我妈妈不会不要我的。」

参宿被抛弃到了岛上，那时候的参宿，对自我有着极度的贬义，或者说是自责；再加之，压抑的释放，使得自己的丧气鬼越发的严重了。所以，南河回来救参宿的时候抱怨道：「丧气鬼的马蜂窝都让她给捅了！」

后来，南河找了一个借口让参宿去找到深海之眼，即面对自己那个平时逃避不愿面对的梦魇。这是南河和参宿做的最后一个交易，也是南河治愈参宿的最后一个手段。

他让参宿再次关注自己对母亲的投注，从而驶入她那「真正的深海」。在找到深海之眼之前，参宿的回忆里，发现雪中的影子变成了南河；这里发生了现实和梦境交织的片段。南河说「坚持，在坚持」。参宿在这个幻想中也克服了丧气鬼对自己的缠绕。之后找南河的时候，在开门的那一瞬，我当时注意到南河的身影似乎是海精灵。

南河与参宿谈了谈心，分享彼此的故事。也许，这是参宿第一次有人能聆听自己说的话，也是第一次向别人倾吐自己的内心。参宿说「我知道我妈妈已经不要我了。」也就是说，此时的参宿，已经克服了对象的丧失，接受了自己所爱的母亲已经不存在了。然后，参宿建议南河说不去了，因为「好像和母亲没有关系了」。

从这些线索来看，参宿的忧郁症在此时也已经好转了。从忧郁症变为了正常的哀悼，即自我克服对象的丧失，并将力比多置换到新的对象，也就是南河身上。我们也可以从丧气鬼看到这种对象的置换。丧气鬼一开始的出现是因为自己才丧失了母亲；而在深海之眼出现的丧气鬼则是因为自己让南河以及这艘船受伤。

虽然没关系了，但是南河认为还是有关系的，「这个疙瘩要是解不开，就像噩梦缠着你，永远都不会真的开心的」。南河看出来，此时参宿还是不想去探究那个深层原因的。在咨询中，这个叫抵抗（resistance）。

自我的面对才是治愈的最后一步。参宿不想去是因为也许会再次面对痛苦，也许会再次体验失去南河的痛苦。但是，南河必须要让参宿克服这种抵抗。

在影片的高潮部分，面对「抵抗」，也就是那个（好像是）雷暴区。在南河抵御这种「抵抗」的时候说，不要停、坚持、一定能过去；虽然想着调头等之后再次尝试，丧气鬼已经来了。南河的功能是不顾一切保护参宿的。所以，南河又说：「坚持，再坚持，不能逃。」即使参宿找来了丧气鬼，将南河一行人陷入了危险，他并没有责怪她，而是在玻璃上画了笑脸，仍然鼓励参宿多笑一笑。

虽然参宿还是喊着「都是自己的错」，但是今日不同往昔。她在船上感受了爱、幸福、陪伴、倾听、鼓励，以及生活的意义。以前的自己没有能力留住母亲，但现在似乎有能力留住南河。以前遇到危险的时候，参宿只能逃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现在，她也学着南河，伸出手施展这自己的魔法，并说「我不怕你们」。

冲破梦魇之后，那是一副绚烂的美景。其实这个时候，参宿已经好了。但是参宿自己还是不确定的，就又回去问了问南河。南河说，努力乐观地面对生活吧，尽管它那么不堪。最后，他们笑着分别了。

我们之前说过，南河是参宿自我中的自救意识。这种意识在面对梦魇的时候是一定会受到阻挠和伤害的。而这种意识的消散，也说明，参宿已经被治愈了。因为如果没有治愈的话，南河之后也是一定会存在的。

所以，南河对于参宿来说有两种意义：一个是重新的对象投注；一个是自救意识。这两种意义都赋予了参宿重新获得爱和自我关爱的能力。作为对象来说，南河不断地在告诉参宿要乐观，谈心，以及给予参宿一些意义。作为自求意识来说，每次参宿遇到危险的时候，都会挺身而出拯救她。南河给参宿带来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她自己重新有能力面对生活。

参宿问：我还会再见到你的，对吗？

南河摇了摇头。

但我想，如果以后参宿再次遇到危险的时候，南河还是再次会出来的。

影片也赋予了南河现实层面的意义。南河是一个普通人，以小丑装扮示人。在他的理想中，自己经营着深海大饭店。深海大饭店也是他的一个梦。他给参宿不断地讲这个故事，试图保持自己和参宿的清醒。在影片最后的现实部分，南河对参宿说「你笑的有点儿假，有点儿跟我似的。」这也应和他小丑的装扮：假笑。他也是孤独的，但是心存乐观、理想和友善。

电影中在与参宿谈心时候所诉说理想的那种激情和洒脱似乎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缩影。但是南河又比很多普通人都勇敢，可以奋不顾身地救人。他似乎也在救自己，不想让和自己曾经一样且年轻的人早早放弃生命。

再过去的两年，我意识到，在这个年头，管好自己就可以了，其他人的事儿和自己真的无所谓。但是，现在我觉得，有些人自己能救就救一把吧，能帮则帮吧。

总结

《深海》是一部非常治愈的影片。除了用大量的色彩告诉我们梦境的美丽之外，还利用色彩的对撞强调了梦境和现实的对撞，让观众在电影院里现实体会梦境的美好和绚丽之后，再将这种美好撕裂，让我们体会悲剧，再读经历丧失对象的痛苦。有的人跟随电影解放了一些内心的压抑，哭了出来；有些人还是选择继续压抑，并且通过诋毁让自己对这种压抑的揭露产生强烈的抵抗。不管是哪类人，都说明这部电影细腻地描绘和表征了人的内心情感世界，多少对人们有些触动。

对我来说，这部电影并没有注重抑郁症这件事情上，而是体现了整个心理咨询中，来访者得到帮助和治愈的过程，以及重新获得勇敢面对生活的能力和乐观情绪。

「希望你今后的每一次笑都是真心的」

Ps：绘本真的很好看，丧气鬼的挂件真的好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