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北京的天气又进入了那种干裂的状态,冷风吹起来,像是刀割过手背一样,我一直说北京的风太硬了,连风都是一种象征,有它自己的高贵,风里尽是首都的锋利。
上午我在奥体附近的国家会议中心参加一个论坛,早上坐一直还没坐过的 15 号线地铁过去,出了地铁站,一露头就正对着国家会议中心,还能看到它右手边有一个在建的,贴着国家会议中心标识的区域,可能是它的一个新区。地铁站左边不远的地方,就是整个奥林匹克公园的一张全景地图,图上面清晰地描绘着,这个公园的一切,它曾经举办奥运会的辉煌,现在作为北京北边一个地标性建筑的荣耀。它的巨大,它的恢宏,它海纳百川的那种气势,它龙形一样人工湖,取的名字就叫「龙形水系」,你站在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它象征的意义。
这种伟大,和我刚刚看到的新闻,形成了一种巨大的抽离感,那是一种宏大对微小的忽略、忽视和不足挂齿。历史的一粒灰,个人的一座山。
新闻是大连理工通报一研究生实验室身亡1。自杀,一封遗书。写得很平静,甚至是冷漠,偶尔有点俏皮。如果是个人选择,只要不影响他人,我认为做任何决定都是可以的,但很明显,这样的遗书已经成为网络大众讨论的话题,它无法不产生某种程度上的社会影响,所以也无可避免地成为了社会事件。而对于社会事件,我们无法阻止任何人发表自己的意见。这是媒体技术走到今天带来的便利,同样也是危险。
我仔细读了几遍这封遗书,还是想给大家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社会是复杂的,但我们倾向于让它变得简单,因为简单即可控,我们害怕我们不可控的事情。可是这样的简单也同时弱化了它的复杂,很多事情是无法用是与不是,对于错,好与坏来衡量的,我们一旦这样做,就等于自我选择放弃了除此之外的一切。我认为这是危险的,这和独自面对棕熊却选择把唯一一棵本能用来逃命的树给砍掉,试图用这种方法阻挡它一样危险。我们可以选择简单,但我们不应该忽略,它还有其他可能。
“那就是你笨,懒,没用。这二十几年家里人给你这么多关怀,结果养出了一个废物出来。”
“那…咋办?”
“你这样下去肯定延毕了,真丢人,几百万研究生,不缺你这么一个废物,去死吧。”
这是遗书中的一段,他说这样的对话,会在自己的脑子里演上好几回。我不知道这些对话是他真实遭遇的,还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仅遵从文本的意思,我可以看到这样一个事实:他的家里人是比较关心他的,他无法毕业,觉得自己是一个废物。
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在华盛顿特区,有一个叫萨拉的女孩,15 岁,住在价值数百万美元的豪宅里,上着当地一所知名的豪华私立学校,成绩很好。正在准备 PSAT(Preliminary SAT)考试去争取全国绩优奖学金,学习曲棍球,在有名的社区做志愿者,家庭富足,父母都是精英人士。我们所能见到的,是一个豪门之后的光鲜,但实际情况是,她的睡眠质量很糟糕,和父母顶嘴,对自己朋友恶言相向,一直被头痛困扰。
很多贫困的孩子,生活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甚至学费都成了很大的问题,周边尽是肮脏的社会环境,自己也听不进去课,成绩糟糕。我们时常能看到这样的新闻,这些孩子的未来希望渺茫,工地、餐厅、服务生。他们似乎没有别的出路。但我们可能不知道,像萨拉一样的孩子们,也很危险。如果你将这两种人的脑成像扫描进行对比,会发现它们简直就是近亲,尤其是在设计应激反应的系统里。
玛德琳·勒文(Madeline Levine)进行的一项研究发现,在家境富足的儿童和青少年中,焦虑、情绪困扰和化学品滥用等与心理健康有关的问题尤其高发。最近的一项调查显示,在既富足又竞争激烈的硅谷,有 80% 的高中生报告自己的焦虑程度正处于中度到重度的水平,同时有 54% 的普通高中生报告自己的抑郁程度也处于中度到重度的水平。抑郁症现在已是全世界范围内导致失能的首要原因2。
我并不是想说这个自杀的孩子是因为抑郁症,我没有这个诊断的资格。但我想聊一下抑郁症产生的原因:压力,毒性压力。我倒是相信这个孩子一定有着不小的压力。所谓的压力,都来自我们未知的、嫌弃的和惧怕的事物。对我们来说,小到感觉有点失衡,大到为生命而战,都和压力有关。
而压力,其实可以分为三种:
这是个好东西。比如你要准备一场辩论,参加一场比赛,赛前一定会感觉呼吸急促,精神紧张,这种压力中包含着不安、兴奋和期待。获胜了会幸福满满,失败了会特别沮丧。如果你有机会体验正向压力,要好好把握它,因为这说明你对自己的行为有足够的控制感。
父母偶尔但不频繁的争吵,亲人去世,从压力的角度来看,它们反而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它们会增强一个人的韧性,但有一个前提,这种事是短暂的,而且有亲人陪在身边,提供一个安全的环境,让我们从压力中恢复。
我父亲去世之后,我有一段时间过得很糟糕,甚至只想醉生梦死,一直到死。但是幸好,那个时候有朋友有亲人陪在身边,陪我度过那么一段难熬的时间,让我放松下来,缓解这种压力。后来在一期节目中,看到一句话,“父亲就是我们和死亡之间的一道墙,父亲没了,我们就要和死亡直面。”其实也正是因为父亲的去世,在面对死亡这件事上,我变得更无谓了。我消化了那份压力,让它变成了我面对死亡的韧性。我经历过,我就能在类似的场景中去调节我的状态。
我其实倾向于认为这个孩子的死和毒性压力有一定关系。什么是毒性压力,就是慢性的,长期的处在某种压力之下,没有排解的渠道。
毒性压力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会转变为焦虑、抑郁,引发一系列行为问题,比如睡眠障碍、暴饮暴食、办事拖延,甚至是好好照顾自己的意愿。“慢性压力让体内多巴胺的水平下降,同时,去甲肾上腺素和5-羟色胺的水平会随之下降,而这就导致压力一步步地转化成了抑郁。”
我们的大脑有着系统一和系统二3,系统一由杏仁核控制,是我们的动物性情绪,系统二由大脑前额皮质控制,代表着我们的理性,不幸的是,我们的情绪处理中心杏仁核是千百年来进化的结果,它们是人的本能,对恐惧、愤怒和焦虑尤其敏感。看见老虎就会害怕,逃跑,我们没有时间把因果关 系交给前额皮质来进行缜密的思考和计算。而人一旦身陷焦虑之中,杏仁核就会变得很大,对压力会做出过度的反应。
在面对压力的时候,我们的压力荷尔蒙会迅速上升,然后迅速恢复。但如果我们长期处在慢性压力之中,问题就严重了,肾上腺会一直分泌皮质醇,那是我们大脑抵抗压力的援军,它的浓度在体内逐渐上升,来对抗压力。在慢性压力中,皮质醇可以在人体内保留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这会导致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皮质醇会伤害并杀死我们大脑中海马体里的细胞,而海马体,负责创造和存储,负责告诉我们,嘿,兄弟,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让它过去吧。它是我们大脑最优秀的硬盘。
我再说一个听起来更不幸的事实:海马体的损坏,是不可逆的。
我们的选择其实并不多,如果一个孩子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充满慢性压力的环境之中,可能他年纪轻轻时就选择结束自己生命这一事实,是早已注定的。而这一切,我们还能简单的说,是个人选择么?
我和十一讨论过关于北京的问题,我问她为什么喜欢北京?她想了想,跟我说是因为北京的包容性,北京允许有任何兴趣,任何爱好,任何追求的人存在,北京给他们以空间,在这里实现他多么微不足道的梦想都不会被人鄙视,被人说三道四。
所以当我看见这种文章的时候,我脑子里首先会冒出两种想法,一种就是这个人无能啊,这个人逃避工作才选择去考研究生,考了研究生又没有办法毕业,看起来好像都没有摸清毕业论文写作的基本规则和套路,所以这种抗压能力极差的人,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是他的无能,他到了社会上也是同样的结果。
如果我换成十一的角度,可能想法就变了,她可能会去想,去讨论这个世界到底允不允许人们丧,允不允许丧到底的结果就是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这种丧,又从何而来呢?
莫言有一篇短篇小说《白狗秋千架》4,讲了一个很绝望的故事。六七十年代,一个村子,有一对青梅竹马的小朋友,男孩带着女孩去荡秋千,绳子断了,女孩被甩了出去,扎瞎了一只眼睛。女孩不值钱了。男孩很伤心,但是走了,去当兵,多年后,进了军区医院,当了个小领导,回家探亲,路口见到了女孩养的白狗,心中的口子裂开了。偶然的机会,碰到了女孩。因为瞎了嘛,嫁不出去,最后嫁给了一个哑巴,生了三个孩子,都是哑巴。女孩没说什么,请他去家里坐坐,两人见了一面,聊了聊无关痛痒的东西,男孩就准备回部队了,临走过桥的时候,发现白狗在桥上等他,带他去了一片农田,女孩在田里,跟他说,这几天是排卵的日子,我没啥要求,也不后悔,我就想要个能出声儿的。
那本小说集里还有几个故事,大体都是农村的一些背景,讲着一些家长里短,酸甜苦辣。比如人们都想要男娃,男娃才有资格在村子里竞争,生了男娃爹妈才抬得起头,女娃不值钱,很多人家生下的如果是女娃,就直接埋了,好心的托付给医院,找个好人家。
莫言的很多短篇,都是反复的咀嚼社会现实,从里面挑出刺人的骨头渣子,不注意也不明显,但是时不时那么扎你一下,钻心的疼,疼的劲儿一过,发现是人的骨头,心里更疼。有时候一个故事看完,就能活生生烙在心里,想忘都忘不掉。
那些故事里的人,根本都没有结束自己生命的权力。这是社会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更是人心的问题。
似乎可悲的是,这些问题一直延续到今天,不见好转,只是换了副面孔。
我们这些年习惯了去讨论那些悲观的事情,那些让人看起来特别愤怒的事情,或者说是讨论关于「死」的话题。但是我们好像没有很多人会去讨论真正的「生死」的问题。抱歉,我可能要在这里大段的引用纳博科夫在他的回忆录《说吧,记忆》5里面的那一段经典的开场白:
摇篮在一座深渊的上方摇动,常识告诉我们,我们的存在不过是两段永恒的黑暗间一闪即逝的光明裂缝。尽管这两者是同卵双胞胎,可是人们通常会更加沉着地看待出生前的深渊,而不是自己正在(以每小时大约四千五百次的心率)向之进发的那个。可是,我认识一位年轻的时间恐惧症患者,当第一次看到自己出生几个星期前由家人拍摄的电影时,他体验到某种类恐慌。他看到了一个几乎一成不变的世界——同样的住房,同样的人们——然后意识到在那里面自己根本就不存在,也没有人为此而难过。他瞥见母亲从楼上的一扇窗户里招手,那个陌生的手势让他心神不宁,犹如某种神秘的道别。可是特别让他感到惊恐的,是看到一辆崭新的四轮手推婴儿车直挺挺立在门廊那儿,带着一具棺材洋洋自得、侵蚀四周的神气;即使那个也是空洞的,就仿佛在事件的逆过程中,连他的骨头都已经四分五裂。
你有没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我有。这段开头将我带入了很长时间的思考,尤其是有了小嘟嘟之后。为什么我有权利决定他的出生?我和我的孩子之间,真正的关系应该是什么,父亲与儿子、我与他还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或者一段基因与它的部分复制品?
我们都习惯于去审视死,但我们审视过生-死么?我告诉你你的结局,在出生那一天就已经注定了,你会觉得奇怪吗?可就是这样显而易见,我们生,我们活着,然后我们死。
我们的生,似乎我们控制不了,似乎还是基因在组织这一切,我们的死,看起来我们有部分的话语权,但往往终点的位置已经注定,而我们活着,我们那段一闪即逝的光明裂缝,可能是我们存在的唯一意义。
所以我会说,我不怕死,但我怕老,怕那一闪即逝闪得太快,还有太多我无法填补的空白没来得及去填满。
我想要把它填满,它就是我唯一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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