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通之趣

严复去世后，好友陈宝琛在为他撰写的墓志铭中说：“君于学无所不窥，举中外治术学理，弥不究极原委，抉其得失，证明而会通之。”黄克武认为，“会通”二字，正是结合中学与西学、传统与现代，以及科学、宗教、伦理的严复一生思想的核心。但说“会通”二字，这本《搜神札记》以神话故事起笔，同样交会并打通了古今中外，作者念远怀人就自称其作品“东拉西扯，随性会通”。更值得一提的是，本书采用了创新的“会通式”编排结构，让人眼前一亮。

本书翻开后，左边书页为正文，字体略大，纸张选用白色；右边书页为注释，字体略小，纸张选用淡黄色。读者阅读时，左边的文字读到最后如未完，须翻至下一页（甚至下下一页）才能接续。这一设计固然有不便之处，但其创意却堪称精妙。右边书页上的注释同样是随笔，作为“札记的杂记”，既可以作为“主干上的枝蔓”和左边的正文对照阅读，详实有趣的内容也可以自成一篇短文来细细品味。当然略有缺憾的是，这么有趣的设计，无法放到电子版让读者来感受了。

《哈利波特》里的凤凰社与四象中的朱雀、漫威作品中的九头蛇与神话中的烛九阴……神话想象是先民们留给我们的财富，也是让古今中外得以碰撞沟通的桥梁。纪录片《盯书记》的《中国妖怪普查员》中，张云因为受到“中国的妖怪变成日本的，中国人到现在连一本妖怪的书都没有”的刺激，决心从事中国妖怪学的工作。所幸的是，今天我们能读到《搜神札记》这样兼具趣味与知识的书，中国妖怪学的大幕，或许正在徐徐拉开。

命犯桃花

我以前写过一首《命泛桃花》（其实是模仿张枣《镜中》），并以此作为诗集的名字，但“命犯桃花”出自何典，我却是不知了。在《搜神札记》的《玄武：龟蛇二虫共为玄武》中，作者介绍了元杂剧《桃花女破法嫁周公》，剧中有一位专门破解周公算命的桃花女，她和周公相爱相杀，成就好事后才知道他们是真武大帝的剑和剑鞘（作者称：妙喻在民间）。这个故事不但是“命犯桃花”“桃花运”等词语的出处，而且影响到了《西游记》等作品，孙悟空在把银角大王装进宝葫芦时，嘴里就念叨：“周易文王，孔子圣人，桃花女先生，鬼谷子先生……”

根据作者介绍，最初版本的元杂剧里，桃花女嫁的是周公的儿子伯禽，也就是鲁国第一代国君。周公与桃花女是公公和儿媳妇斗法，但桃花女总是技高一筹。这里的周公是周文王的儿子，文王演八卦，周公会解梦，在孙悟空的那句台词里，周文王和桃花女也恰好是公公和儿媳妇关系。在山东新泰市的桃花女庙里，周公与伯禽也一起受供，但显然主体还是桃花女。在王晔的《破阴阳八卦桃花女》这部杂剧中，周公是洛阳的算卦老翁，桃花女是任二公的女儿，嫁的是周公的儿子增福，并没有神仙剧情。

到了后来，传说逐渐变成夫妻斗法，阴阳相克变成阴阳相合。比如清代梦花主人四卷十六回的《桃花女阴阳斗传》（《绣像桃花女斗法奇书》）中，周公和桃花女分别是真武大帝的戒刀和刀鞘，后来西池王母诏刀鞘上天，管理桃园，赐名桃花仙子。戒刀兴风作浪了一段时间后被擒，太上老君为他求情，让他做了看管卦盒的童子。他偷看道书后私自下凡，投胎为周乾，太上老君发现童子下凡后禀告昊天上帝，上帝命桃园仙子下凡，投胎至任太公家为女。这个故事中周公没有儿子，他以诓亲之计骗桃花女过门，两人一路斗法，最后打到天上，发现彼此原来本是一家。

电影《花田喜事》中，许冠杰饰演的周通和毛舜筠饰演的母夜叉也有一段“洞房斗法”，不过周通是出自《水浒传》的人物，虽然也姓周，但和周公与桃花女估计很难扯上关系。无论古今，斗法和恋爱都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剧情。比如《白蛇传》就同时包含了这两者，在宋代话本《西湖三塔记》中，负责与白娘子斗法的不是法海，而是男主角奚宣赞（许仙的原型）在龙虎山修道的叔叔，他将白娘子等一家三口打回原形后，将她们镇压在西湖三塔（即三潭印月）下。电影《倩女幽魂》也同样以恋爱和斗法为主要剧情冲突，不过王祖贤饰演的聂小倩和张国荣饰演的宁采臣人美心善，比话本中的白娘子、奚宣赞要好得多了。

可怜女娃

在《西湖三塔记》的故事中，奚宣赞一开始救下了一个叫白卯奴的小女孩，他去白府被强逼娶亲后，靠卯奴帮助才逃跑成功。不过他叔叔来降妖时，也把卯奴给降服了，其本体是一只乌鸦。有趣的是，著名的神话故事“精卫填海”中的精卫，也是一只像乌鸦的鸟。精卫本来“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那么为什么女娃会变成一只像乌鸦的鸟呢？念远怀人从《白虎通·五行》中找到一句证据：“炎帝者，太阳也。”太阳是一只三足金乌，那么炎帝的女儿变成一只像乌鸦的鸟也就不奇怪了。

念远怀人认为，除了朱雀和凤凰，鸟图腾中的金乌、精卫、青鸟、玄鸟等等都有乌鸦的影子。而在古希腊，乌鸦也和太阳有关，它原本是金色的，是太阳神阿波罗的圣鸟兼情人（它/她还是一名美丽的少女），名叫科洛尼斯。科洛尼斯爱上了人类伊斯库斯，打算举行婚礼。当她把婚讯告诉阿波罗时，阿波罗大怒，用熊熊火焰将科洛尼斯的羽毛烧成了黑色。

精卫与太阳是父女关系，科洛尼斯和太阳是情人关系，但两个少女的命运却同样悲惨。但至少精卫填海还是一个相对美好的神话故事。另一位少女——黄帝的女儿妭则不然，她在逐鹿之战中为搭救父亲，竭尽全力驱散了风伯雨师造成的漫天风雨，但她自己也因此容颜尽毁、头发落尽，从小仙女变成了旱魃，父亲黄帝也驱逐她，她最终成为了怪物。到了明代，人们认为旱魃会附身到尸体上，变成僵尸。稍微让人有点宽慰的是，据周作人《文艺上的异物》中所言，旱魃还有恋爱故事的传说，不过我也只在网络小说里见过了。

念远怀人认为，从女妭到旱魃，再到僵尸，这个演变过程其实是民间巫术仪式的演化。此外，从人类学的角度理解大禹变熊、女娇化石，也别有趣味，不过难免有一些稍嫌“不浪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