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其实吧，我有特异功能。”

正在吃汽锅鱼的我差点被鱼刺卡住喉咙。

春节假期里匠仔被单位要求值班，高千不用陪男友，便约我出来吃饭，没想到一直以来以知性、理智示人的金融才女，居然会说出这么“民科”的话来。

“你是会飞呀，还是会隐身呀。”我喝了口鱼汤，定了定神，本想顺口说几句玩笑话，缓解一下尴尬，却不料高千很认真地给我解释说，她可以预知未来。

“难怪你去年让我ALL IN科技股呢，是不是这能力一年只能用一次，快告诉我，节后买什么，还是人工智能吗，或者说可以买黄金？”我兴奋起来，有个预知未来的外挂，那人生岂不起飞？想想还有些小激动呢。

“严格地说，我只能预知和我有关的未来，别人的未来我预知不了，而且这种能力大概一年就偶然发动几次，说不准什么时候来，也许一年都不来，”高千认真地看着我，“大学的时候，我有一次吃坏了肚子，去医院输液，恍恍惚惚中，我以十分钟为周期，连续地预知未来，把自己的一生都看遍了。”

幸好我们订的是包厢，要不然路过的顾客，一定会以为我们两个是神经病。按照高千的说法，进金融行业，和匠仔在一起，只是诸多可能性中的一种，其他的可能包括当导师的情人，做老板的小三，甚至包括遇人不淑，被男朋友拍裸照上传到成人网站……按她的说法，匠仔的条件并不是最好的，和他在一起也不是物质享受最多的，也未必是最浪漫的，但却是最不麻烦的，最轻松的。“没有跌宕起伏，安安静静过完一生”。

“对不起，”她很认真地对我说，“如果我没主动追求匠仔，那匠仔会和你在一起，也过着美满的生活。”

在我们打算要走的时候，我多嘴问了高千一声，既然知道结局，是否还爱着匠仔。她笑了笑，说本该是一辈子细水长流的爱，如今只剩下了彼此的陪伴。我恍恍惚惚地打算拉开门，她这时向我道歉，指了指我的包。

里面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本蓝色封面的《转空山》。

一

“靠，死陈诺，拿小说的故事来骗我！”我还真以为高千有特异功能来着，一路上走得迷迷糊糊、心不在焉，还好高千打电话让老熊来接我，才没有出什么意外。回到书店，我和老熊一起翻看这本小说，这才发现高千是改编了其中的《潜能者》这篇来忽悠我，而我也确实傻白甜，被她给忽悠瘸了。

“不过这本小说还真有意思。”今天还是闭店日，老熊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读小说，不时还拿出手机做点笔记。我有些气闷，便把埋在心里的送命题问他：

如果人生能重来，你会不会选高千，不选我？

按照高千吃饭时的说法，在我和匠仔结婚的那种可能性里，她是和老熊在一起了。虽然现在知道这只不过是她编的故事，但我心里还是有些吃味。毕竟和她一比，我就是白天鹅旁边的丑小鸭，她容貌好、气质佳、身材高挑，又有头脑，能赚钱，还不作妖，虽然老爱损匠仔，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有多么温柔体贴，完美得不能再完美了。所以，老熊会怎么回答呢？

“我从不假设历史的其他可能，毕竟我们只活在当下，”老熊巧妙地回避了我的问题，反而拿书里的《约客》这篇来举例，“这篇故事里的赵伯民和赵师秀都想要穿越时空，活到过去，去寻求对自己更有利的哪一种可能性，但主角赵风眠却果断放弃了。”

按照这个故事的设定，赵风眠和他伯民叔的祖先就是赵师秀，是赵匡胤嫡子赵德昭一脉的后人，如果没有那一晚斧声烛影，也许当皇帝的会是赵德昭，会是赵师秀，甚至会是赵伯民和赵风眠。沉迷围棋的赵师秀遇到了志异故事中能带人回到过去的白衣童子，两人约好下棋，如果赵师秀获胜，白衣童子就要带他回到过去。然而白衣童子因瞌睡被罚禁闭，错过了和赵师秀的约定，再次见面，便已是千百年后，棋局也只能和赵风眠续完。

“我也觉得这故事贼有意思，志怪元素巧妙地和前沿科技融合在一起。”本来白衣童子是仙人，以普通人的棋力，自然没有胜他的可能，强如北宋国手刘仲甫，一样被骊山仙姥化身的乡下老媪杀到呕血数升。但赵风眠卡BUG，利用AI的算力计算出了赢棋的下法。虽然靠着死记硬背赢了棋，但赵风眠却是失落大于欣喜：“看来不仅人力比不过算力，神力也比不过算力，神斗不过AI，或者说AI是人造的新神。”

“另一处神来之笔，是赵风眠没有选择逆转时空，‘历史这本书已经太厚，不好改动’。虽然自己不穿越，但他却用小说承载了想象，用宋穿文来弥补先人的遗憾，”老熊向我展示了手机里一大堆宋穿文，《大宋金手指》《大宋私生子》什么的，“作者说得很对，‘小说最大的功用，是容纳人的不甘’，与其沉湎于过往的可能，不如用小说将其记载下来。”

等等，莫非高千给我讲那个故事，是因为她也在思考和老熊在一起的可能？

我得抽空敲打敲打她。

二

后代不等于祖宗。

在《余音未了》这篇中，作者借语言学的演变来讲故事。现在各地的方言或多或少都有古汉语的余韵，但方言并不等于古汉语。换言之，我们记忆中的片段，多少和真实的历史有一致的部分，但记忆同样并不等于真实的历史。

主人公朱响回到故乡白河镇，便一直试图用零星的片段勾勒过往，但随着迷雾逐渐被揭开，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和现实之间存在非常大的偏差。那个记忆里和蔼可亲的昌明叔，其实是个人贩子；昌明叔好心带自己出去玩，可能是想趁机拐卖自己，还好自己意外走丢，逃过了被拐卖的命运；而记忆中两小无猜的邻家女孩，可能是自己无意识把两个姑娘糅合在了一起，一部分是如今在乡邮政局工作的孟矜，另一部分是许昕雨，一个被昌明拐卖的女孩。

其他故事中也有类似的描述，《雪镇与暗火》这一篇中，冯焱因为父亲的失踪，设想了包括父亲是潜伏在地球的外星人在内的多种可能，但真相其实非常黑色幽默。老冯其实是抛妻弃子，和小三在一起了，而冯焱最终找到父亲，靠的是一张美国卫星寻找UFO未果，却意外地拍到了父亲的照片。

“就像那把坏掉的门锁，所有钥匙都能打开，两个女孩，都能对上青梅竹马的形象。”老熊表示和我在一起后，就特别喜欢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感情戏，然而朱响和孟矜在最后经过一番加密电文式的拉扯，彼此明确了他们并不是天注定的一对。

就像记忆中，昌明问小朱响要不要娶孟矜，孟矜愿意，但朱响终究没有答应。朱响从小就不喜欢畅想未来，他只回忆往昔。

“如果把这个故事，和《约客》这一篇联系到一起，就会发现仿佛是在讲时间的两个维度，赵风眠不看过去，朱响不看未来，”老熊想了想，又说，“整本书里几乎所有的故事，都和时间有关，比如《转空山》里提到的时间牢笼；又比如《青斋海异图》中江洵的画，让宋徽宗赵佶看到了靖康之变的未来；还有最后的《转山》，也隐藏了时间元素。”

“我看到有网友评论说，‘发生的与可能发生但没有发生的之和才是命运全貌’，但如果只是这样，那和我们去年读的《洛尔迦升入地狱》主题大差不差，”我问老熊，“如果把这本书的故事，理解成不同世界线的交错，那会不会太简单了。还能不能从其他角度来理解呢？”

“比方说：外星人？”

三

除了志怪，这本书里同样有着诸多科幻元素。

比如《潜能者》中的超能力，又比如《雪镇与暗火》最后出现的外星人，《青斋海异图》中苏轼赠予江洵的一方“夜砚”，把它当成AI扩图工具也未尝不可，而《转空山》所探讨的时间话题，更是科幻作品中老生常谈的东西了。

当然，作者并没有花大力气在AI等颇有现实意义的素材上，这些内容都在为故事服务。那么，以小说为载体，将志怪和科幻糅合在一起，就是作者的创作目的吗？

“我觉得，读这些故事，在作者的想象之外，更要看他所写的那些人。”

没错，书中所写的那些人物，同样值得细细品味，比如赵风眠，一个在网络小说中畅想各种穿越套路的人，在自己真有机会穿越时，却选择放弃扭转历史的机会。又比如朱响，多年来一直过着随波逐流的生活，他考研考三次，青梅竹马的孟矜考编也考三次，两人一度走近，但最终又匆匆分别，随着他的脚步，故乡和记忆都渐行渐远，愈加模糊。

如果作人物批评，那么我们或许可以说这两个人物或许隐喻了一种“现代病”：沉溺于幻想，一次次麻痹自己，在机会来临时却不敢直面现实，不想有所改变，最终浑浑噩噩、随遇而安地过完一生，如同砂砾一般被风吹散。

但我觉得，可能更重要的，是在这些故事中看见我们自己。

老熊指了指《夜园闲草》这篇，这个故事有两个时间维度，一是主人公刘甫和妻子身处的现在，他们两人发生了一些问题。另一个维度则是刘甫的回忆，初中时，学校里有一位叫老钟的园丁。在作者的叙述中，老钟似乎是一位扫地僧般的神奇存在，他仿佛花神一般，会培育花草，更懂得花草。这本该是个美好的故事，但老钟其实失手杀过人，他守着花园，其实是在看守骸骨，或者说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赎罪。

而被妻子和旁人猜疑的刘甫，同样陷入了罪责之中，与他类似的，还有江洵，所幸的是江洵最终自己赦免了自己的罪。而刘甫则需要老钟的指点才能从困境中解脱。

“你是在怪我总猜疑你吗？”这个故事中，刘甫的妻子总是怀疑刘甫和一个男学生有别样的感情，而这个妻子比丈夫小四岁，和我同熊先生的年龄差距相仿佛。

“其实我也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在安静的小镇里，过一种慢下来的生活，回望过去，漫步当下，”老熊揉揉我的头，这个动作仿佛有种魔力，让我安静下来，“故事里的刘甫嗜辣而妻子是甜党，这种不合似乎暗示了他们两人一直以来的矛盾。以前他们选择放着矛盾不管，让矛盾自行淡化，但这回妻子始终放不下，两人只好暂时分开。”

“现在你都被我们带成酒鬼了，”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除了喝酒，我和老熊几乎没有不合拍的，“我们有矛盾还是得解决矛盾。我先说，我不该总是刁难你的。可我就是不自信，不管是脸、身材，还是脑子，我都比不上高千。”

“傻瓜，”他还是给我一个安心的熊抱，“其他的种种可能性，一点意义都没有，只有和你在一起的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风吹拂着书页，转到了封底。

我的爱意也如雨后草木般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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