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灯琐忆》是我2021年10月10日随手买的一本书，真正开读已经是一个多月后的11月21日了，薄薄一本书，断断续续，2022年1月30日才读完，2月4日做个读书记录。

十九世纪，清末的杭州，有这样一对琴瑟和鸣的夫妻留下隽永文字，两个世纪后，读起来仍觉得有滋有味，在下班后读上小小一篇，翻着古汉词典推敲文字，很有趣味。若让我一句话介绍他俩，那就是清代的李清照和赵明诚。

但这样的介绍显得有些不尊重，李赵是李赵，关蒋是关蒋，幸福相似但各自不同，那就为关蒋写一写介绍吧。

蒋坦，字平伯，号蔼卿，出身诗书世家，颇具文气。

妻子关锳，字秋芙，是蒋家表亲之女。

蒋坦与秋芙，本是青梅竹马，初见之日是丁亥元宵节（1827年，道光七年，蒋坦五岁，秋芙六岁），秋芙去蒋家贺岁，穿着绿衣，蒋坦穿着红衣，怡红快绿，喜庆热闹，当即就有长辈说两人“俨然佳儿佳妇”；第二次见面是数月之后，蒋家府邸巢园的牡丹花开，秋芙随着亲眷前来赏花，在宴席上用帕子装了一些果脯预备带回去，蒋坦却顽皮抢走了果脯还扬言要把秋芙捆起来不让她走，一番捉弄却让长辈们相视一笑，促成婚姻。

定亲后成婚前不宜见面，两人之后的见面都只是惊鸿一瞥。五年后蒋坦去关家贺岁时瞥见一位姑娘登上马车；又某年蒋坦在街上瞥见关家马车掀开的帘内人；又某年蒋坦中秀才后去关家拜见，在庭院里瞥见从腊梅树下匆匆跑进室内的秋芙。

五岁定亲，二十岁成婚，十五年里，两次见面，三次惊鸿一瞥，共五次相遇，却被蒋坦一一记下，在结婚十周年时细细道来，可见其细致深情。（第二十二篇）

春日里，秋芙收拢花瓣砌字，写下“春过半，花命也如春短。一夜落红吹渐满，风狂春不管。”一词，而“春”字未成，东风骤来，花瓣飘散满地。蒋坦说“此真个‘风狂春不管’矣”，两人便相视一笑。（第七篇）

秋月里，秋芙去西湖游玩，蒋坦从西溪回家时得知秋芙已出游，便立即买一艘瓜皮小船去西湖寻找，果然相遇，四山沉烟，星月在水，夜话良久，四更方返。（第十一篇）

冬季里，蒋坦聚二十余友人，尽情诗文饮酒，酒少不尽兴，秋芙便用金钏换酒钱。（第十七篇）

两人谈诗，达成犀利的共识。秋芙说“元九《长庆集》诗，如土饭尘羹···惟悼亡三首，字字泪痕”，蒋坦说元稹是个轻薄小人，能写出遣悲怀这样的好诗，也许就像宋之问偷刘希夷“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一事吧。（第二十三篇）

两人论佛法，同中有异，同在信佛缘，异在扫除道。秋芙追求纤尘不染，但蒋坦援引王栖云的偈语：“日日扫地上，越扫越不净。若要地上净，撇却笤帚柄。”

两人谈传奇，观点各异。传奇说有龙眠于深渊，其颔下之珠被偷，龙觉而死。蒋坦为龙唏嘘，而秋芙说这是龙之罪，一不该将宝珠随意放置，二不该在被偷后以身殉之。龙应该成云化雨，夺回宝珠。秋芙之直率可爱，乐观豁达，可见一斑。（第二十四篇）

再举一例，更见秋芙之率性自然。

秋夜淅沥，雨打芭蕉，蒋坦听之心碎，便在秋芙所种的芭蕉叶上戏题“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第二天就看见续笔：“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第二十八篇）

在蒋坦笔下，

秋芙有肺病，夜里常咳嗽，必须要高枕才能熟睡，要早睡才能养病，但两人常常或出游，或谈诗到深夜才休息；

秋芙下棋爱耍赖，快输时故意让小狗扰乱棋局（第三十四篇）；

秋芙怜惜堕地燕子，修巢爱护（第三十五篇）；

秋芙用盐菜煮春笋，甘美非常（第三十七篇）；

秋芙用葵叶汁染笺纸并亲手抄写自己的诗作（第四篇）。

此外，书里还有极细腻柔情的一面，

蒋坦为秋芙做过一身梅花画衣，说秋芙穿上后是香雪满身（第十四篇）；

蒋坦教秋芙弹琴，为晚间奏琴的秋芙披衣（第十一篇）；

蒋坦为秋芙的鬓边簪上新落的梅花（第三十三篇）;

蒋坦蘸泉水拂去秋芙散乱鬓丝（第三十八篇）。

蒋坦六年内三次大病，秋芙衣不解带地照顾，自己也三次生病。之后秋芙病重，蒋坦一回家，秋芙就派人喊蒋坦过去，但喊过去后又一言不发，问之，则曰“余命如悬丝，仓猝恐无以与诀，彼来，余可撒手行耳”。

此番情意，即便蒋坦秋芙两人深信佛法，想要去情去欲，但仍写下“即或再堕人天，亦愿世世永为夫妇”的执念，一如“手中梧桐花，放下正自不易耳”。

秋芙在世时，蒋坦《买陂塘》里写过“中门掩，更念荀郎忧困，玉瓯莲子亲近”，其中“荀郎”典故出自《世说新语·惑溺》，说荀奉倩和妻子感情至深至笃，妻子冬天里发高热，荀奉倩去庭院里受冻，然后用身体给妻子降温。

秋芙去世后，蒋坦《悼亡》里复用此典“平生相敬如宾友，不许荀郎暂熨身”。而荀郎典故在《甄嬛传》的经典镜头里也有运用，果郡王在漫天飞雪里为甄嬛降温，也是“自取冷，以身熨”，痴傻如此，才会动人。

书中所写，全是回忆，尽是美好，但在一些诗句中（“六年费汝金钗力，买得萧郎薄幸心”），依旧能窥见夫妻二人的矛盾，蒋坦不善生计，又喜以酒会诗友，经济压力可想而知。夫妻二人欢好是真，矛盾亦是真，琴瑟和谐是真，侍妾在旁也是真。但回忆恰如余晖，“在黄昏的余晖下，万物皆显温柔，即便是残酷的绞刑架，也将被怀旧的光芒所照亮。”余晖就是放大的美好。

但我好奇，一本两百多年前的日常琐事小书，即使再有放大的美好，何以能再版多次，吸引不少人的喜欢，以今日的我读此书的感受，那就是通过这本书，看见关蒋之情，相信平淡中自有痴情，更重要的是，能让人在日常琐碎里看见诗意。关蒋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他们迷信神佛、不善经营生活、身体不也是很康健，但他们品茶赏花，泛舟吟月，写字弹琴，寻幽访胜，把人间烟火和诗情画意融在文字里，浮生若梦，浮生有闲，浮生恰好。

蒋坦秋芙婚后十年，三十岁的蒋坦写下《秋灯琐忆》初稿，刊刻成书，五年后，秋芙病故，蒋坦增补了《秋灯琐忆》，增补版里能在温馨生活中见到哀伤惊惧的弦外之音，此版共计四十四则，并不按照时间、逻辑顺序写就，但这信笔闲谈中，善解人意、直率可爱、才情俱佳的秋芙，已经浅笑盈盈，永存于世了。再五年，太平天国围困杭州，蒋坦死于冻饿，一切肉身苦楚，到此了结。

最后，此书译者朱隐山，对蒋坦夫妇生平了解详实，古文功底扎实，译作通达雅正，注解出处清晰。我读原文有不懂之处且查词典无解时，看看他的译文，能豁然开朗。《秋灯琐忆》由天津人民出版社，2019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