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四月，正值“小窗风雨夜”，但我和老熊还不想“对床灯火多情”，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玩了一会儿象棋，还不是那种正规的下法，只用半边棋盘，把棋子弄得背脊朝天，然后一人一步，轮流翻开，按照类似斗兽棋的规则移动或吃子。两三盘下来，我被老熊弄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又不好意思把棋盘就地一甩，只好讨饶。

“你小时候没玩过这种游戏吗？”老熊见我摇头，指了指书桌上的《城南少年》，“我小时候玩过，史杰鹏笔下的褚枕石也会和父亲玩这种其实大多靠运气的游戏，褚枕石觉得这样下棋完全不靠智力，只是纯粹消遣罢了。”

“你这么快就看完了啊。”说起来，这本书还是匠仔特地拿给我们的，他抱怨说这段时间工作太多，实在没时间读这本书，就拜托我们帮他写书评，但我读了前几章，就觉得看不下去了，最后“日拱一卒”，费了老大工夫才读完。

“是不是觉得很难归类，”老熊给我看他记录售卖书籍的在线表格，“是放到‘散文随笔’还是‘当代小说’，又或者是‘传记历史’里呢？”

“就感觉很杂糅，如果当小说看，似乎又没有我们熟悉的小说结构，也就是如史杰鹏在后记中所言，并非是‘首尾齐全的离奇故事’，也没有什么独特的布局和精彩的反转，而如果当随笔读，又感觉有些气闷，”我抱怨说，“你知道我喜欢治愈系的作品，像《洋食小川》这样的，但这部小说，偏偏是致郁系的，事先声明啊，我没说它不好。”

好书不厌百回读

事实上，这本书写得非常好，就销量来说，一年内就加印五次，足以让出版社同仁们弹冠相庆；就荣誉来说，也拿了当时腾讯、新浪微博两个榜单的TOP10；当然最重要的是读者口碑，书刚出版时，有读者就给史杰鹏留言说“太好看了，舍不得看完”，史杰鹏开写作班，他的不少学员也表示因为读了这本书才来找他学写作，另外还有一些读者，因为喜爱这部书，特地将其翻译成了日语和英语，让其“走向世界”。

但为什么我会觉得读不下去呢？遇事不决就问老熊，自从有了他这个脑子很好的男朋友，我就懒得自己思考了。

“其实‘舍不得看完’还可以作另一种理解，即小说并非以紧张刺激的情节取胜，今天读一两章，慢慢品味，明天再读两三章，亦无不可，”老熊收好棋盘，边看着窗外的春雨边说，“而专家教授将其作为汉语写作的范本，组织学生翻译，更说明了这部作品在语言上有独到之处，你读的时候不是和我分享了好几个段落嘛。”

这倒是，比如《城南旧事》这一章的结尾，史杰鹏描绘夏天傍晚的村庄，从夕阳写到知了、蚊子、蜘蛛，在他的笔下，声嘶力竭的知了仿佛父母双亡，暮色蹑手蹑脚起床，接替太阳的岗位，盐老鼠（蝙蝠）在空中如同蒙面暴徒般飞掠，蚊子则成群结队，飞来飞去……南瓜丝瓜等菜肴“听天由命、任人翻检”，而褚枕石和父亲也被蚊虫欺负着，何尝不是一种“听天由命”。

“但也正是这么‘有劲’的语言，让我们在沉浸之余，也被故事情节给深深影响了，”老熊为我倒上桑葚枸杞茶，举杯示意，“和现在流行的短平快的爽文不一样，这部作品自始至终，都是令人‘不爽’的。但我觉得，正是这种‘不爽’才引发了我们更多的思考。”

“小女子不才，请郎君多多指教，”我抿了口茶，和老熊开起了玩笑，“和我说说呗，帮我‘十分钟读完这本书’。”

“那可不行，好书得娘子细细品味，”老熊给我翻到书中间，指着“中国之大，随时都有容不下一张书桌的危险”，笑着问我，“想起什么了？”

“有种杨云苏‘大词小用’的味道，但似乎又有些不同，”我有些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叙述主体是个少年，显得格外怪异呢？”

“虽然我们知道作者史杰鹏是成年人，但跟着他的笔触，我们的感官慢慢变成了少年褚枕石的感官，因此他称呼牛为‘铁杆爱国者’，说蚊子感觉‘物质产品极大丰富’，我们并不会认为这些表述有所冒犯，也不同于杨云苏所营造的喜剧效果，反而会产生一种内心的悲凉来，”老熊解释说，“比如‘容不下一张书桌’，归根结底就是罚站而已，虽然这个爱让学生罚站的江老师总是和褚枕石不对付，但在故事最后，我们却看到了江老师温柔和蔼的一面。史杰鹏最后写‘如果能像电影里那样，有《国际歌》作为背景，就太相似了！’堪称妙笔。”

可惜，这是整本书里为数不多的温情。

阶层是一道鸿沟

“在新版序里，史杰鹏说编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太能理解当年户口的城乡差异是何等巨大，怕读者没有共鸣，建议史杰鹏将书名改为‘城南少年’，”老熊似乎是在问我，似乎又在自言自语，“这两个标题哪个更好一些呢？或者说，史杰鹏自己更青睐哪一个呢？”

“我觉得他可能更喜欢《户口本》，”我再三琢磨他在序言里的话，觉得他似乎并不满意编辑的修改，“说什么‘对于市场，编辑永远比作者要专业’，又说什么‘无可无不可’，但恐怕史杰鹏还是有一种妥协的委屈在里面的，换言之，如果抛开市场因素，‘户口本’才更能反映小说主旨。”

“没错，史杰鹏在后记中又谈到了户口问题，虽然这本书每一章并不一定直接和户口相关，但就像慢火熬粥一样，一直影响着主角褚枕石、他的家人，以及身边各式各样的人，”老熊温柔地看着我，宠溺地笑了笑，“我们两个城市户口的人，或许很难理解这种差异，但我们可以找个熟悉的东西来代入一下，比如，一个北京的编制和户口。”

这下我就突然理解了。

去年我读微信读书出品的《45度的人生》，其中有位博士生，本该是“天之骄子”的他，最后的奢求居然是“只要有个工位，有个北京的编制他就满足了”。而最近我一直在追的一个关于投资理财的公众号，主理人小姐姐早已财务自由，活得潇洒通透，却也一直为没搞定北京户口而烦恼。要知道，她在北京学习工作生活了22年，却始终没得到北京户口。

“一个户口难倒英雄汉，有太多人会为了一个北京户口而低三下四，”老熊又把我拉回到了书里，“对于书中的褚枕石一家，可以说户口意识已经浸润到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父亲训起女儿，说的也是‘也不看看你的户口’。”

“就是说城市户口的城里人天然就高农村户口的乡下人一等吧。”

我想起书中不少关于城乡差异的细节，比如城市户口居民的孩子可以上幼儿园，农村户口的褚枕石就不行，又比如曾经的租客老姜一家因为没有户口，两个女儿就无学可上。

“我注意到有个细节，少年褚枕石跟着小舅渠道工厂，跟着小舅女朋友家的亲戚小孩打了一下午桌球，吃了冰棒，最重要的是在厂里的阅览室感受到了浩瀚的书海、宽大的书桌、琳琅满目的杂志，”老熊让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就是那个掰苞谷的猴子、陷入书海的猴子，“这种生活，值得你用人格去换取吗？”

“我想象不出来。”对于从小就不愁书读，现在虽然没什么钱，但至少吃穿不愁的我来说，难以理解这种可怕的城乡差异。

“那我们换个说法，我们卷生卷死，最后也就读了个本科，而如果有北京户口，以当年我们卷的程度，清华北大也可以挑一挑了，”老熊继续用恶魔般的声音诱惑我，“物质生活也能极大满足，什么美景美食、豪车豪宅、帅哥美男……”

“别再说了！”我突然大声吼他，随即晃着他的手，哀求道，“别说了。”

“对不起，”老熊给我拿来毛巾，帮我擦掉泪水和细汗，“我最近听一档播客，其中女主播凭借自己的努力，在我们这座城市买房买车，看上去小日子过得很不错，但她却说，‘相比我的父母，我还是工薪阶层，并没有实现阶层跃迁’。”

“阶层跃迁？”我脑袋蒙蒙的，没有反应过来。

“物理学里有量子跃迁，但我们不说这个，从农村户口到城市户口，变成吃商品粮的城里人，在当时就是跳出原本的阶层，成为过去自己眼中的‘人上人’，”老熊握着我的手，语气温柔，“今天如果拿到北京户口也是一种跃迁，相当于从工薪阶层一下子跳到财富自由吧。”

“我们还是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要紧。”什么跃迁不跃迁的，管他呢，我努了努嘴，示意郎君别傻聊书了。

“书里的褚枕石父子，虽然水火不容，但都有一颗阶层跃迁，也就是向上爬的心，而整本书也以褚枕石父母的恋爱开始，以褚枕石自己的失恋结束，”老熊似乎没懂我的暗示，还在聊书中人物的恋爱故事，“其实户口带来的自卑，一直影响着褚枕石。”

哎，老熊也是个扇头（傻瓜）。

牛粪般的恋爱

小说的开始，褚枕石的父母——一对乡巴佬男女就通过相亲认识，然后很快就结婚了。但我很难想象这两个人之间有爱情，在父亲看来，母亲又矮，文化程度又低，是个“扇头”，而在母亲看来，父亲虽然又高（其实也只是相对她比较高）又有文化（不过后来褚枕石总是鄙夷父亲的文化程度），但却是一只铁公鸡。

在婚后，母亲的智力和父亲的吝啬，永远是他们争执的中心，从年轻力壮，一直吵到日薄西山，其间还不乏母亲想不开要投湖自尽，父亲不肯给抚养费的冷漠无情。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终究相伴到老，如褚枕石所言，“也算相得益彰”。父亲后来考上了师范，成了公办教师，不过也没做出抛妻弃子的事，母亲虽然一直对父亲不满，但其实归根结底也只是嘴硬心软。至于褚枕石，虽然从小就亲近母亲，一直同父亲不和，甚至还曾经有过弑父的幻想（老熊后来解释说，俄狄浦斯情结其实对于男性来说是很正常的事），但在男女感情上，他却一直受到父亲的影响。

“他喜欢的女生是工人家庭，有城市户口，褚枕石有次和她照相，拿出来给家里人显摆，母亲还会鼓励他‘长得蛮不错哎，有本事拿她追来不’，父亲就只会泼冷水，‘人家是城市户口的啦’。后来因为两个人要通过父亲工作的小学（以及女孩父亲的工厂）通信，父亲也知道了儿子在和姑娘恋爱，又嘲讽说，‘除非你考上大学，否则是不可能的’。”

“但褚枕石考上了大学啊，就像他自己说的，以后保底是个中学教师，比父亲这个小学教师要好多了，但怎么感觉他反而没有之前那么有勇气呢？”我表示不解，“我本以为会有个Happy Ending的，怎么主角那么窝囊废呢？”

“我其实读出了一点味道来，”老熊给我分析说，“书里有许多他们‘相对无言’的描写，即便是聊天，他们也不直接聊爱情或者憧憬将来。其他还有许多描述两人差异的细节，比如褚枕石喜欢的诗歌，女孩其实并不喜欢，女孩曾经好几次表示想去褚枕石家，褚枕石却没有答应过，而当褚枕石想要和女孩拍照留念，女孩却表示‘有什么好照的’。”

“是不是因为家境的差别，褚枕石有些自卑啊？”我有些不确定，虽然褚枕石父亲后来成了正式教师，但他家相比厂里的工人，经济情况应该还是要差一些的。

“其实女生也自卑，因为她成绩不好，考不上大学。但褚枕石想的却是‘那你也不会去种田’，可见原生家庭对他影响之大，”老熊说，“女孩后来在博物馆临时工作，但这个临时的起点，可以说就是褚枕石身边许多人奋斗一辈子都难以达到的终点了。当然，褚枕石可能会有更远大的前程，但城南少年的生活，对他终究有骨子里的影响。”

“诶，这个故事。”我注意到《除夕的下午》这一篇里，还提到了一部黑白故事片，一个城市女青年，被父母逼着考大学，屡考不中，认识了一个据说是大学生的男青年，两人耳鬓厮磨之际，女青年喃喃地说，“亲爱的，找了你这个大学生，我考不上大学，也没什么遗憾了，夫妻俩至少有一个是大学生”。而男青年突然崩溃了，拿出一把铁锹，开始鬼哭神嚎，原来他是一个铲垃圾的清洁工。

这是不是在暗示褚枕石和他所爱的女生的悲剧结局呢？

那个女青年崇拜大学生，仿佛褚枕石的母亲曾经对有文化的父亲的好感。而女生对褚枕石的好感，会不会有“成绩好、有文化”这样的因素呢？

“我觉得就像反向的《花束般的恋爱》，那个故事里两人因为彼此气味相投而走到一起，忽略了现实的种种困难。史杰鹏笔下的两个人虽然暂时相恋，但他们其实骨子里有着太多的差别，现实带来的种种压力，又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褚枕石。可以说是‘牛粪般的恋爱’吧。书里提到褚枕石想要抱一抱，亲一亲那个女生，但‘勇气怎么也聚集不起来’，他自己解释说是因为经济不够独立，所以恋情‘不配让人知道’，”老熊一边分析，一边指了指还没有卖出去的《青少年思辨课》，“这种不配得感，十多年前我也有过的，高中时想要向女生表白，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大学毕业的时候向女生表白，又马上觉得耽误人家，只好向她道歉，说还是算了吧。”

好小子，原来你还有这么多故事！我立刻精神起来，一副“你不老实交代，看我不饶你”的样子。

“都过去的事了，说它干什么……”

在我的不依不饶下，老熊还是一脸为难地告诉我，少年时憧憬的女孩，就像《天龙八部》里段誉对王语嫣，充满了他并不真实的幻想。金庸修改小说结局，让玉像破碎，一如少年褚枕石的失恋。

“真正美好的爱情，双方应该有相同的底层逻辑，”老熊在我耳边轻语，“比如，我和你。”

好肉麻，等等，啥叫底层逻辑啊。

“一时说不清楚，可以理解成不错位吧，比如你前段时间买了点实体金，如果买的是黄金股票，就得承受强烈的波动，如果是拿下个月的房租进行投资，想赚上一笔，那就亏进去了，”老熊仍然用温柔的语气，说着扎心的话，“投资如此，恋爱和婚姻也是如此，重点是自己的期望和现实是否存在错位。”

那少年褚枕石的期望是什么呢？

我们的嬉闹声渐渐淹没在雨声之中，而风将书页拂开，仿佛在讲述老熊的青春：

你才会梦想，将来能否碰到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孩，她扎着马尾巴，或者长发披肩。她穿着淡雅的裙子，她和你一起坐在白炽灯光下，吃饭、读书、聊天、看电视、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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