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三百余万字的印度史诗《罗摩衍那》的中译本定稿，这让72岁的季羡林长舒了一口气。没人能够想到，这样一个浩大的工程，竟然缘起于某种偶然性。

十年前，季羡林从文革初期的狂风骤雨中缓过一口气，不再被「打倒在地，身上踏上一千只脚，永世不得翻身」。尽管如此，他也不过是免受折磨，但研究和创作依然毫无可能。为了消磨时光，季羡林想到了翻译。他渴望一个晦涩艰难的大部头，可以埋头进去，无暇再对未来惶然。《罗摩衍那》就这样，在中印两千多年的文化交流史中首度被译为中文。

作为史诗，《罗摩衍那》被一些学者归为伶工文学（Bardic literature），即由艺人歌唱的口头文学。这些故事的流传，长期依靠师徒口传心授。在文字出现很长时间之后，才形成定稿。艺人们在表演时灵光一现，或者根据观众反应增减内容，形成了无数版本。如今《罗摩衍那》所谓的作者蚁垤（Vālmiki，约5-2BC），不如说是其编纂者和加工者。

《罗摩衍那》尽管是一部巨著，但情节却很简单，符合世界民间文学中的一类固定模式。用季羡林的话说就是「故事中的英雄被迫离家；坏蛋（反面人物）出现，动了坏心眼；坏蛋下手了，受害受骗者成了他的俘虏；英雄得到了一个助手，往往有神通法术；故事的线索拖长；英雄与坏蛋对面搏斗，英雄胜利，坏蛋失败。」这里的英雄就是罗摩（Rāmā），所谓「罗摩衍那」（Rāmāyaṇa）就是「罗摩的历险经历」。

故事梗概如下：

「古代阿逾陀城国王十车王，有三个老婆，长后㤭萨厘雅生子罗摩。其余两个王后，吉迦伊生子婆罗多，须弥多罗生了两个儿子：罗什曼那与设睹卢祇那。罗摩是长子，娶妻名悉多。他应当继承王位，国王也准备为他灌顶，立为太子。但是吉迦伊的女奴曼他罗却挑拨她的女主人，要她利用国王从前亲口许给她的两个恩惠，要挟国王，把罗摩流放山林十四年，而让自己的儿子婆罗多灌顶为太子。国王迫于宗教信条，勉强允许了吉迦伊的请求。罗摩也自愿流放，使父亲说的话不至落空。悉多坚决要求同行。弟弟罗什曼那也跟了去。三人就到了大森林中。此时国王忧愤而死。婆罗多正住在舅舅家，被迎回国内，准备灌顶为王。但是，他忠于长兄，亲自到森林里去寻找罗摩，恳请他回国。罗摩不许，一定要流放十四年期满后才回去。没有办法，婆罗多只好带着罗摩的一双鞋，算是罗摩的象征，回到难提羯罗摩，把鞋供在那里，代罗摩摄政。正当罗摩等三人在林中飘泊的时候，楞伽城的罗刹王十首恶魔罗波那把悉多劫走。罗摩和罗什曼那得群猴之助，特别是大颔神猴哈奴曼之助，战败了罗刹，摧毁了楞伽城，夺回了悉多，来了一个复国大团圆。」

《罗摩衍那》在南亚文化中的地位，可与《荷马史诗》在西方文化中的地位比拟。在东南亚一些国家，罗摩的故事可谓家喻户晓，深刻融入了当地的文学，舞蹈、绘画、雕刻、戏剧与民间传说，长盛不衰。

1985年出生的斯里兰卡裔法国摄影师 Vasantha Yogananthan，花了7年时间在南亚进行了13次旅行，仿照史诗的七个篇章完成了名为「A Myth of Two Souls」的摄影项目，对《罗摩衍那》进行了一次当代重述。

在中国，《罗摩衍那》尽管几十年前才出版中译本，但透过佛经和口头文学，早已产生了莫大的影响。依照季羡林的考据，《西游记》中的牛魔王就是《罗摩衍那》中有十个头的魔王罗波那在中国的化身。罗摩在战争中砍掉罗波那一个头，他就又长出一个。连砍带射斩去百余头颅，依然没有杀死他。这和孙悟空大战牛魔王的桥段如出一辙，后者也是被哪吒连砍十几剑，又接连长出十几颗头。

关于《罗摩衍那》对中国的影响，最有争议的莫过于孙悟空形象的起源。以鲁迅为代表的本土起源观点，认为孙悟空源自传说的水怪无支祁。无支祁貌似猿猴，力大无比，大禹治水时在淮水兴风作浪，最终被擒获而压在淮阴龟山脚下。

胡适、陈寅恪以及后来的季羡林则主张，孙悟空是来自印度的进口货，是由《罗摩衍那》中的神猴哈奴曼（Hanuman）发展而来的。哈奴曼可以腾云驾雾，移山填海，变化多端，和孙悟空的特长极为相似。相比之下，「如果无支祁是孙悟空的前身的话，那么所有中国故事里的猴子或长的样子类似猴子的东西，都可能是他的前身。」

@公众号：躺倒斋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