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跟以前一样。沁满咖啡香气的杉木墙即将被注入新谜团的气息。在吧台前无所事事的店主正在专注地跟女朋友下象棋。哎呀，兼职店员突然慌张地站了起来。到底怎么了？”

“哎呀，难怪会慌张。奎因和克里斯蒂也来了。哎呀呀，不知何时，有栖川也加入了谈话。阿加莎借用咖啡机，泡起了咖啡，不是有句话，‘本格推理与咖啡十分适配’嘛，有道是‘咖啡浓稠而苦涩，表面漂浮着的泡沫旋涡如同深不见底的谜团’。哎，有栖川和奎因吵起来了，日本奎因和正版奎因吵起来了，真有意思啊。”¹

“好了，致敬到此为止，”我拍了下手，示意老熊不要再拿书里的桥段逗我们开心了，“关于这本《幻觉侦探》，我和匠仔有不同看法，你来当裁判吧。”

（刚才老熊的叙述中也藏着叙述性诡计，‘女朋友’‘兼职店员’‘有栖川’都是我——小兔，不过大家一般都叫我爱丽丝，我们读大学时按照《十角馆杀人事件》里的设定，给彼此取了推理小说家的外号，而“匠仔”“高千”“小兔”则是老板这个推理迷给我们取的外号。话说，和传说中的‘京都研’一样，1970年左右，在早稻田还有一家名为“蒙切里”的咖啡馆，早稻田推理俱乐部的成员每天都会在那里口若悬河地讨论推理。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我和匠仔关于这本《幻觉侦探》，也给出了完全不同的评价。）

“当然是拉完了啊，这本书挂羊头卖狗肉，明明是个言情故事，却非得要包装成推理，老板你评评理，推理在哪里啊，”匠仔——我的发小、高千的男朋友、体制内小职员兼推理小说迷表示，这本书“拉完了”，“老爷子事后一支烟，真相在眼前，这根本就不算推理吧，很多线索都是老爷子直接脑补出来的，对读者来说根本就不公平嘛。”

“好了好了，你说得都对，但还是让我们听听小兔怎么说吧。”高千——我的好友、匠仔的女朋友、金融女民工兼推理小说爱好者温柔地打着圆场，我们深知匠仔这个人一直都很好说话，但遇到他犯“犟”的时候，就得这么温柔地哄着。

“首先，我承认你说得对，这部小说在推理上做得很糟糕，对于像你这样硬核的推理迷来说，实在是浪费时间，”我顿了顿，说道，“但是啊，世界上并不是只有硬核的推理迷才配读推理小说，也就是说，这部作品，目标受众是那些硬核推理迷之外的人。”

“咳咳，你是想说，这本书疯狂地向我们安利推理小说名家和他们的作品吧，就像以前我们读过的《侦探电影》那样，”老熊领会了我的意思，可惜领会得不充分，“而且对《美女与老虎》这部经典作品，还做了全新的解读，同时在作品尾声也致敬了一下，挺有趣的不是吗？”

“我总结一下吧，”高千的分析一如既往地条理清晰、一针见血，“我觉得这是一本很罕见的既‘夯’又‘拉’的小说，如匠仔所言，前几篇单独来看，都远远称不上推理，感觉不过是作者随便写了个还过得去的可能性罢了；但是最后几章出现的跟踪狂之谜，我觉得作者写得还行，既有贯穿全书的铺垫，又有红鲱鱼的设计，还有叙诡的安排，感觉可以升到NPC级别了；而最后设计的开放式结局可以说是另一层意义上的‘挑战读者’，既然《美女与老虎》在作者看来存在唯一解，那么女主角枫心仪哪一位男子，应该在前文里也埋藏了足够的线索，或许这才是本书的真谜题吧，这么看来，是不是可以再升级到‘人上人’了呢？”

“还好你没说‘夯爆了’，我还是觉得，推理小说要么需要深不见底的谜题，要么就需要暴风骤雨般的推理，书里不是提到凯莫曼的代表作《步行九英里》嘛，书里侦探靠一句话就势如破竹地推理出了前一天发生的杀人事件的全部经过。”匠仔和高千的争论虽然不能说激烈，但同样散发着别样的热情与光芒——就像书中，女主角枫所想象的，外公年轻时和推理小说评论家濑户川先生在咖啡店里的激烈讨论那样。

当然，正如老熊曾教我的，价值判断不是是非判断，没有一致的答案。这本书好不好，全看你是不是它的目标读者，比如我就觉得书还不错，因为我没多少灰色脑细胞，看书就爱磕CP，比如，女主角枫究竟会在两位男性中选择哪一位呢？

“我个人觉得是同事岩田老师，”匠仔和高千走后，老熊和我仍然在聊这本书，他先指给我看书中的网友评论（幸好某读书APP能看到网友的即时分享），“我觉得这个网友的分析很有道理，‘枫选择岩田，其实是找伴侣，了解对方家庭底细、见家长也就是见外公、危难时见本性这些事情都经历过了，而四季这部分还没有开始，既然枫此时已经明说有喜欢的人了，那应该就是岩田了’。”

“抄别人的答案真无趣啊，”我慵懒地伸了伸胳膊，“老熊你作为推理迷，不会没一点自己的推理吧，那可就拉完了。”

“说到答案，我也是有的，”老熊先给我端上了蛋糕，不过不是岩田老师精心准备的卡斯提拉，而是他用外卖APP搜到的低价甜品（不过味道还不错），“你仔细读读这一章的前半部分。”

“诶，原来如此。”

这一章提到了岩田经常来外公这里，不但给外公带甜品，还请外公从入门教他推理（还被学生‘哈利·波特三人组’撞见，几乎社死），外公则从爱伦·坡指点岩田进入推理小说的大门。枫内心还说“别看他那样，也许很有推理天赋”，接着还想到，“也许讨教推理问题不过是他的借口，其实他是担心外祖父的身体，而外祖父肯定也察觉到了这点吧”。

“关键是这里完全没提到四季不是吗？反而是岩田几乎把外孙女婿的事情都做了，比如来看外公，关心外公身体，也通过推理小说来找和外公，当然也是和枫的共同话题，”老熊肯定地说，“单从这些来看，枫喜欢的应该就是岩田没跑了。”

“果然没选帅哥四季啊。”

我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多年前高千找我坦白时的情景。

“你说，为什么匠仔当年选高千不选我呢？”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一个心结，我和匠仔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后来又在同一个大学同一个专业（后来我因为他和高千在一起，‘伤心欲绝’地转专业了），虽然我们彼此并未表白，但都习惯了彼此在身边，然而，高千的出现，让一切都起了变化。

就像小说里的“麦当娜老师”一样，高千五官非常精致，身材也十分出众，属于让人第一眼就觉得很漂亮的类型。校园也和职场一样，一旦出现长相出众的美女，周围就会议论纷纷，饱受流言之苦的高千找到了在公选课上认识的匠仔当挡箭牌，慢慢地，他们就在一起了。

在这过程中，高千曾经来找过我，问我喜不喜欢匠仔，她表示想要和我做一辈子的朋友，不能因为男人（匠仔：嗯？）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一眼就看出她爱匠仔爱得有多深，可，我该怎么说呢？

“让匠仔自己选吧。”

“然后，匠仔推开了美女——也就是高千那扇门，对吧，这么说起来，匠仔还是我情敌来着，”老熊这副欠扁的样子真让人不爽，可我得借用他的智慧，只能先忍着了，“你是想说，为什么匠仔不选你，对吧，你肯定不想听到，因为高千是个极品美女这样的话吧。”

啊对对对，高千大美女，我丑小鸭行了吧，你晚上别想上床。

“我在网上看到过一种说法，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其实很难成，原因是会把对方当成自己的兄弟姐妹，这样当朦朦胧胧产生男女之间的好感时，身体下意识地就会排斥这种好感，因为不能乱伦，”老熊想了想，又模仿书里外公的话说，“将棋的解法不止一种，美丽的画卷也可以有多幅，我这里还有另一个版本的答案。”

（嗳？）

“我把自己代入一下匠仔，一个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另一个则是相对陌生的美丽女郎，发小的情况我一清二楚，说实话一点新鲜感也没有，而那个美丽的女郎则充满了致命的诱惑，”老熊仿佛在演戏一般，念着《幻影女子》中的台词，“那晚夜色朦胧，他亦年轻迷人。”

好吧好吧，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多说无益，我正这么想着，老熊突然抱住了我。

“那个，我啊。”

他的语言和情感决堤般奔流而下。

“要是哪天小兔离开了，我也就变得无依无靠了。”

故事里的枫父母都已经去世，身边只有身患路易体痴呆的外公作为唯一的依靠。而老熊的父母在前几年都已经去世，在我来店里之前，开这家书店是他唯一的依靠。

不过，现在有我了。

正如我会担心老熊见异思迁，喜欢上其他美丽女子（比如高千，谁让她之前拿小说《转空山》里的故事来忽悠我，说什么在她看到的另一种将来里，老熊是和她在一起的），老熊也非常害怕失去我，最近他常说感觉记忆力越来越差，“生怕哪天忘记小兔你了”。

也许我不该让他看这本小说的，老熊会不会觉得，以后的他和外公一样，即便依然喜欢看书，也根本记不住书中的内容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地说：

“我在你身边。”

每次注视着他的眼神，都会深深地着迷，一如小说中的描述——

黑色的瞳眸与镶嵌其中的虹膜如同做工精致的玻璃工艺品，深邃到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一般。没错——当中一如既往地蕴藏着智慧的光芒。

到了未来那一天，老熊会不会也成为一位咖啡馆里的安乐椅侦探呢？就和书里的外公那样，利用自身过人的才智与积累的学识，根据逻辑推导的结论自发产生幻觉，看到所谓的“画”，也就是“故事”。

如果真如外公所言，“这世间发生的一切都是故事”。那么——

“我前天看到熊了。”

“昨天是小兔。”

“然后。”

我和老熊看着彼此，同时说出了下一句。

“今天是你。”

“你知道的，”老熊贴着我的耳朵，小声说着，“不只是前天、昨天和今天，从我第一次遇到你开始，我就一直喜欢着你”。

真是的，又借用书里的台词来表白。

但，书又掉在了地板上。

我又沉沦在了他的爱里。
 

四个人的二手书店 | 二手书店系列1→（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