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月 30 日，洪迪厄斯号邮轮由荷兰卫生部确认完成消杀，可以恢复营运。虽然还有船员与乘客处在隔离观察期，这场从 4 月 1 日开始，长达两个月的海上疫情基本也算告一段落。这恐怕也是不少人第一次听说「汉坦病毒」的名号。陌生的疾病，加上似曾相识的剧情，汉坦病毒一度成了社交平台和短视频平台的话题中心。
在后疫情时代，人们对传染病的敏感性明显高了不少，这自然不是坏事，但来个什么病都要搞出阴谋论，多少有点过分了。恐慌可以理解，但短暂的恐慌之后，更重要的是把不了解的东西搞个清楚。这篇文章，我们就简单梳理一下这次的疫情，再带大家了解一下这个汉坦病毒是何方神圣。
先聊聊这次疫情引人注目的重要因素：邮轮。
我们常见的传染病无非几个传播途径：空气飞沫、接触、粪-口、虫媒等等。想要完成一次成功的传播，除了有途径、传染源、易感人群，还得传播足够量的病毒——有一个叫 R₀ 的概念，基本传染数，说的是在人群全体易感、没有外界干预的条件下，平均一个患者能传染多少人。很显然，如果不考虑防疫措施，R₀>1 时疫情就会扩散，<1 时理论上不去管它也会逐渐消失。作为参考，新冠初期，WHO 估测的 R₀ 在 2 至 4 间，后期的奥密克戎变种估算的 R₀ 平均在 9.5。
而汉坦病毒则很少有类似的讨论，因为这个大的病毒家庭基本不在人与人之间传染，它们基本都是由鼠类为主的啮齿目动物，通过粪便、尿液、唾液污染等形式传染给人类的。目前发现的汉坦病毒中，只有多见于南美地区、造成本次邮轮疫情的安第斯病毒可以直接人传人。从记录看，尽管阿根廷发生过 R₀ 到达 2.12 的小型暴发，但通常还是认为其 R₀<1，传染力并不算高，需要长期密切的接触才会导致人传人，如果加上合适的防疫机制，疫情控制算比较快的。
问题就出在地点上。邮轮本质上就是一间巨大的海上密室。它可能比常规的交通方式空间更大了一点，但架不住全程时间长，且很多时候，乘客与船员都要呆在同一个地方，接触得再不密切，频繁接触后，也就密切了。在 2020 年初 COVID-19 流行时，就有「钻石公主号」邮轮疫情，后续又有近 30 艘邮轮发生了疫情；又因为邮轮跨国航行、多地停靠的特点，许多邮轮在当时被禁止靠岸，即使能够靠岸，也常常不允许人员下船，得到妥善处置后还要行复杂的隔离观察措施。
这回发生疫情的洪迪厄斯号包含极地观光属性，会从阿根廷的最南端乌斯怀亚出发，在非洲沿岸的多个岛屿停靠，最终抵达佛得角首都普拉亚，航程长达六周，且乘客有不少是时间富余、年龄偏大（平均年龄 65 岁）的观光爱好者，探险过程中也有极大概率接触污染物。从病原体的视角来说，这简直是传播疾病的天堂，让汉坦病毒这种传染力不高的病毒也有了出手的机会。
从目前的通报看，4 月 1 日登船、4 月 11 日在船上病逝的荷兰籍 70 岁男性患者大概率是本次疫情的零号病人，而他极大概率在上船前就已在阿根廷（也是安第斯病毒的经典疫区）的行程中感染了病毒。4 月 6 日，这位患者才出现症状，11 日离世时被认定是自然死亡。24 日，他的遗体在圣赫勒拿离船。同时下船的还有当时刚刚表现出症状、4 月 26 日在南非离世的妻子，以及首位被检测出汉坦病毒阳性、目前仍在住院的患者。5 月 2 日，本次疫情第三位，也是目前最后一位死者在船上去世。处理疫情的过程中，还因为原定终点佛得角没有相应的公共卫生能力，最终协调在西班牙属加那利群岛特内里费岛靠岸并撤离船上人员，各国严格包专机隔离接回乘客。在全船 175 名船员与乘客中，共发现 13 例阳性病例，三例死亡。WHO 在通告中多次强调这场国际传染病「不是另一场新冠疫情」，并且最终也不构成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
讲道理，一百七十多人里有 13 例阳性可能算不上传染力惊人，但病死率已经算得上高了，何况此时还有两名重症患者在医院观察，为什么这次汉坦病毒的疫情不足以构成「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呢？
从定义讲，一次疫情想达到这个标准，需要：
邮轮疫情倒是算得上意外，并且途经多个国家、涉及多个国家的船员与乘客，最终也是涉事各国卫生部门在 WHO 协作下共同处理的疫情。但是，汉坦病毒及其所致疾病的特性，其实就决定了它不会像同期爆发的埃博拉病毒一样难以控制。
我们口中的汉坦病毒（Hantavirus），一般是若干种会导致人畜共患病的正汉坦病毒属病毒的统称。它们的共同特点是由啮齿目动物携带，比如各种鼠类。这种病毒一般在啮齿目动物身上一般不会表现为疾病，而是造成无症状的长期感染。但如果人接触了被感染的动物，或是直接或间接地接触其粪便、尿液或是唾液，就有可能感染上这种病毒。
能感染人的汉坦病毒细数的话得有二十来种，但可以根据感染后造成的疾病大致分为两类。
一类以最早于韩国汉滩江流域黑线姬鼠体内分离出的汉滩病毒1为代表，最主要特点是导致患者出现急性肾损伤，造成一种叫「肾综合征出血热」（HFRS）的疾病。这一类别常见于亚欧大陆，常被称为「旧世界型汉坦病毒」。我国就是这种疾病的典型疫区，好发于农村青壮年，正是容易在野外与鼠类打交道的人群，每年报道的发病人数可占全世界报道病例的 90% 以上，约 2~5 万例。肾综合征出血热（流行性出血热）也是我国的乙类法定传染病之一，在流行地区还被列入免疫接种的范畴，有灭活疫苗可用。死亡率也相对较低，在低于 1% 至 15% 之间。在我国，汉坦病毒的宿主主要是黑线姬鼠、褐家鼠等，东北地区还有棕背䶄作为宿主。
另一类则主要在美洲流行，被称为「新世界型汉坦病毒」，在南美地区的代表种就是造成本次疫情的安第斯病毒，它会造成严重的呼吸系统症状，带来称为「汉坦病毒肺综合征」（HPS）的疾病。这类疾病每年发生的例数就少了很多，基本在几百例以内，但目前并没有预防这一疾病的疫苗，基本只能靠个人防护，死亡率也更高，在 30% 至 60%。安第斯病毒也是目前发现的唯一一种会在人与人之间直接传播的汉坦病毒，具体的传播途径证据不足，但基本都需要非常密切的接触。长尾侏儒稻鼠是安第斯病毒的主要宿主，而它主要就分布在阿根廷的乌斯怀亚地区。
这两类病毒带来的疾病的区别，基本也可以视作它们更喜好攻击的器官的差异。目前认为汉坦病毒主要感染的是体内相对广泛存在的血管内皮细胞和巨噬细胞，对血管内皮细胞的影响会导致血管通透性增加，同时让血小板错误地凝结在受感染的内皮细胞附近——相当于让血液变得更稀，同时还把血管捅得半漏不漏——同时还会导致免疫系统过分激活，产生一系列过激反应，加重病情。旧世界型主要攻击肾脏和血管，所以会出现出血、蛋白尿、血尿等等症状；新世界型主要攻击心脏和肺，所以会出现胸腔积液、肺水肿、心包积液等等症状。
两类汉坦病毒都没有针对性的药物可用，所以在患病之后，只能行对症治疗，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果只是刚刚感染，比较广谱的抗病毒药物就有一定效力；如果发生肾损伤，就透析治疗；如果发生出血和血小板减少就补液输血小板；如果发生心肺功能衰竭就上 ECMO；必要的话 HPS 患者还需要已恢复患者的新鲜冰冻血浆或血清。两种病病程都不短，在度过最危险的十几天后还有长达几个月的恢复期。如果能治好，患者会获得终身的免疫力，目前没有发现二次感染的案例。
那理论上，能越早发现疾病，越早确诊，在早期就准备好可能的对症治疗手段，尽量减少症状对机体的影响，这类疾病的预后就能越好。而这就是难点所在。
无论 HFRS 还是 HPS，都有短则一周，长则六至八周的潜伏期，又起病急、发展凶猛，常常需要综合症状与流行病学信息下诊断，比如患者的动物接触史与疫区活动史，另外就是实验室检查病毒抗体或抗原。HFRS 在相对早期有血尿、蛋白尿等比较容易测得的实验室检查指标，还常有比较典型的「三痛三红」（头痛、眼眶痛、腰痛，面、颈、上胸部充血潮红）、皮肤出血或淤血点等症状，一般对症处置会比较及时，预后良好。HPS 早期则因为只有高热、头痛、肌肉酸痛、胃肠道症状等与流感高度相似的症状，如果没有在早期得到诊断，发展到心肺阶段就很难得到及时处理，预后很差。
那当我们回到邮轮的环境，这次疫情就很好理解了。有感染汉坦病毒且发展至重症的乘客是个意外，但在邮轮有限的医疗条件下，HPS 的迅速发展与患者死亡几乎是必然结局。但即使毒力很强的安第斯病毒发生了人传人现象，得益于汉坦病毒整体的低传染力与疾病的潜伏期，及时隔离下船并得到救治的其他早期患者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最后聊聊关于汉坦病毒，我们在生活中能注意什么。但相信你也能推理出个大概了，我们能做的不多，但其实平常在做的基本就足够了——无外乎公共卫生宣教中反复强调过的几点：远离野生啮齿动物、注意场所清洁、妥善储存食物、勤洗手、去完外面摸过野地不要碰自己的眼睛和嘴巴等等，没什么特别的。大部分根源性的工作其实还是要靠公共卫生部门与流行病专家来做，比如规律灭鼠、灭螨、疫苗接种、监测宿主带毒情况并调整预防策略等等。
只有几点值得额外强调一下。首先，如果要前往疫区进行野外或乡村工作，最好去及时接种流行性出血热疫苗。如果你在生活中要处理被鼠类污染的物件，务必使用口罩、手套、眼罩等防护，并且在处理前先洒含次氯酸成分的消毒液。类似地，在打开长期未使用、可能有鼠类出没的房屋时，也要做好防护。最重要的是，无论是清理污染物品还是清洁空间，都不要直接扫地或使用吸尘器，这可能导致病毒颗粒形成气溶胶，一定要先洒消毒液，避免扬尘发生二次污染。如果你家里有啮齿类宠物，最好确定它做过汉坦病毒检测，成熟的商品化品种通常是安全的，但一定要避免它与野生啮齿类发生接触。另外，如果你发现自己产生了类似症状，比如高热的同时出现三痛三红，且去过疫区或有鼠类接触史，务必在就医时告知大夫，以便及时筛查。
总之，放宽心，不用看短视频看得听风就是雨。人类研究了这么久流行病，虽说事故总难免，但还是有点本事在的，至少这回肯定控制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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