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参与少数派 2020 读书月征文活动

自由，太多自由，反而想做籠裡的野獸。
－〈反而〉《愛情萬歲》五月天，2000

　出自五月天第二張專輯的歌〈反而〉，但五月天在《素人自拍》中說這首歌其實寫於《第一張專輯創作之時（《五月天第一張創作專輯》，1999），因為不符合當時想在第一張專輯說的事情，因此便拿到第二張專輯發表。

　寫在世紀交替之際，那時的台灣，剛準備經歷政黨輪替，剛要面對網路的第一波泡沫化，政治經濟局勢動盪，但其實就跟現在一樣，沒有一刻歷史是安穩的，而二十年過去了，看完這本東歐的轉型之書，我們應該怎麼看待自由，與太多（或太少）自由呢？

我們都是跳舞的熊，從以前到現在。

　跳舞的熊是吉普賽人的傳統，將野生的熊套上鼻環後，馴熊師帶著它到各地去表演，唱歌、模仿、跳舞，有的馴熊師待其如家人，有的卻用不「熊」道的方式待它。這項傳統，在經歷現代化浪潮中，也一個一個在歐洲國家被禁止，於是這些熊被賣掉被放生，但被訓養的熊進入大自然，絕大多數活到熊的正常歲數就死去，因為沒有人教他們「如何在自由的環境中生存」。

　這本書從保加利亞最後一頭跳舞的熊談起，分兩部。第一部講述跳舞的熊以及收容公園的矛盾與困境。第二部藉由各個國家的人們（波蘭、塞爾維亞、科索沃、古巴、喬治亞……等），每段前面以第一部的內文當引言開頭，帶讀者看見轉型中的矛盾，不論你支持什麼價值，尤其當你支持某種價值。

事情過了，但，我們有什麼天翻地覆的改變嗎？

　看完《跳舞的熊》，讓我想到上面這個問題，是最近，自從去年台灣通過婚姻平權法案，大家開始在問的問題。
　難以想像，一年前，多少人力多少思想，為了這個價值觀鬧得天翻地覆。
　而我們如今好端端地站在這裡，生活沒有什麼改變。
　你還是對著早餐店的阿姨打招呼，仍然跟長輩過節吃飯，依舊過著一樣的生活，雖然你可能依然無法認同彼此，網路上依然兩方爭論人身祖宗三代都搬出來罵，但這塊土地的日常沒什麼太大的變化，只是有些人更幸福了一點，有些人更勇敢了一點。

　法案如此，政治如此，自由如此，體制如此，但生活還是要過。

　你沒辦法因此就跟這些人不往來，但你也不會因此就在路上對著他們品頭論足，只因為他們的世界，相信的價值跟你不一樣。
　但你們無可避免的更了解了一點對方的想法。這就是有些事情的意義。

我們這裡曾有過地獄，但是沒有人為它付出代價。

　即便在台灣，談轉型談正義都是非常小心的，還是動不動觸碰到某些族群的傷痛或回憶，或是既得利益者們敏感的神經。
　據傳史達林曾說過：

一個人的死亡是悲劇，一百萬人的死亡只是個統計數字

　可是你沒辦法看著統計數據，卻找不出任何要為其負責的兇手。
　有些人緬懷過去，因為那個時代他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有些人看向未來，因為他認為過去根本不值得他留戀。

　但我們活在現在。

　書中訪問了許多人，有人依然嚮往著蘇聯瓦解前的過去，懷念著史達林卡斯楚，懷念到甚至夢到他，問到不知道上天為什麼讓他活著見證一切，而不是讓他跟著史達林一起離開。
　我想起我喜歡的Podcast《Before Midnight》的其中一集〈崇拜與歧視作為彼此的反面〉談到：
　我們應該把人／事／物，與他們背後所連結的價值觀拆開，因為人是載體，你所認同的是他（或他的作品）表現出來的思想，支持你的是信念而不是人。

　但我們真的有辦法分開嗎？

「甘道夫不可能是女的。」「你怎麼知道？你看過他嗎？」

　二十年前，阿信寫下，自由，自由，太多的自由反而想做籠裡的野獸。
　這首歌的英文名是〈With Love To The End〉，因為懷抱著愛，因為無法放下，所以有各種「反而」的理由與結果。
　跳舞的熊們，即便被教育怎麼適應「自由」，但是有種尷尬，那就是：

　不管過了多久，他們仍然會跳舞。

　所以我認為我們某種意義上都是跳舞的熊，直到現在。
　那跳舞的熊真的有辦法再也不跳舞，或者，這個世界要怎麼樣才會變得更好更不一樣呢？馬東曾說：

如果它是一隻怪獸的話，它從來就沒在籠子裡待過。
梁漱溟先生寫過一本書，叫《這個世界會好嗎》，我覺得我們應該有一個答案，就是這個世界不會好了，但這個世界也不會更壞了。
因為這個世界從成為世界的那一天開始，跟今天就一模一樣。

　所有的主義都可能是你我眼中的那隻怪獸，而那隻怪獸也從沒在籠子裡待過。
　我們最終都可能有不同的決定與方向，因為我們不可能將任何意見的討論停留在「多元」、「蒐集」的階段。
　正因為我們沒看過甘道夫，因此甘道夫任我們想像，任我們去詮釋。

　但當一個人、一個群體、一個社會、一個體制、一個國家到一個世界，想要做出一點改變時，願那個改變是我們相信並且盡力而為的價值，也願我們給它，給自己一個嘗試的機會。

 盧布林省的村長們搖著頭說：「在我們那裡行不通的。」
「這裡的人一開始也這麼說。」伊嘉克博士回答。

　本文題圖出自衛城出版《跳舞的熊》活動宣傳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