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在工会系统的工人业余大学工作过，后来事业单位调整，工人业余大学改称干部学校——简称“干校”。“干校”这个词，本来是指对公务人员和事业单位人员进行培训的地方，但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却有了独特的定义，也诞生了诸多“干校文学”，这其中，杨绛先生的《干校六记》是其中独特的一份。

如果“一言以概之”，《干校六记》最大的特色应是“克制”：在篇幅上，仅六十余页，3万3千字，单篇文章仅5千字左右，恐怕还不如研究《干校六记》的论文；在内容上，杨绛并未事无巨细地讲述干校生活的点点滴滴，而是截取几个片段重点叙述；在措辞上，也并未长歌当哭、慷慨激昂，而是将“浩歌狂热”、悲痛愤懑藏在温而有致的叙述中，虽然看似“哀而不淫”，但终究“话虽平常最悲凉，闲笔落处最伤心”。

柴门闻犬吠

本书第四篇《“小趋”记情》中的“小趋”，是一头小黄狗，杨绛所在的菜园班一位诗人从砖窑里将它抱来，因诗人姓区，偶有人把姓氏的“区”读如“趋”，小黄狗也被叫成“小趋”。“小趋”颇有灵性，也招人喜爱，作为“猫党”的钱锺书，每次来找杨绛时，“总拿些带毛的硬肉皮或带筋的骨头来喂小趋”。久而久之，钱锺书一来，小趋“远远看见默存从砖窑北面跑来，就迎上前去，跳呀、蹦呀、叫呀、拼命摇尾巴呀，还不足以表达它的欢忻，特又饶上个打滚儿；打完一滚儿，又起来摇尾蹦跳，然后又就地打个滚儿。”杨绛感慨说：默存大概一辈子也没受到这么热烈的欢迎。

是时，夏志清已经在美国撰写并出版《中国现代小说史》，钱锺书的《围城》被“夏判官”称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中写得最有趣、最细腻的小说，或许是最伟大的小说。”后来钱锺书在学问上被誉为“文化昆仑”，仕途官至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可谓三不朽矣，但说到“热烈的欢迎”，恐怕还要数小趋这只小狗，不为客套，不为奉承，只为皮肉骨头，最是赤忱。

在这段短暂的菜园班时光里，因“大家都爱而怜之”，小趋颇受欢迎，不但经常“饱吃了一顿”，在年夜饭时还“吃了个撑肠拄腹”。杨绛也甚是喜欢懂事乖巧，会陪她巡夜的小趋，可惜世事无常，好梦易醒，杨绛一行人先是迁居“中心点”，再是随干校搬到明港，小趋不能带走，只能留下来由解放军照顾。“你们的小狗不肯吃食，来回来回的跑，又跑又叫，满处寻找。”小趋终究是找不到杨绛和钱锺书了。

后来杨绛和钱锺书谈起小趋，对待这位热情的“粉丝”，钱锺书颇为残忍地说：“也许已经给人吃掉，早变成一堆大粪了。”杨绛回答：“给人吃了也罢。也许变成一只老母狗，拣些粪吃过日子，还要养活一窝又一窝的小狗……”

看似说的是小趋，可又难道不是动荡时代的人们吗？

风雪夜归人

在本书第五篇《冒险记幸》中，杨绛讲述了自己三段走夜路的经历，第一次“雨夜访默存”，杨绛冒着风雨，“一路坑坑坡坡，一脚泥、一脚水，历尽千难万阻”，终于到了钱锺书宿舍，所幸另有人回“中心点”，杨绛由人带路，平安返回。第二次“风雪夜归人”，年夜饭后，杨绛送钱锺书回宿舍，自行回返，却是掉了沟，迷了路，几经转折，才找到正确方向。第三次“茫然似无措”，杨绛在看电影学习后，跟错了队伍，走到了别人宿舍。杨绛不认路，“是个不辨方向的动物”，满天星斗之下，杨绛照着大概方向走，所幸判断无差，找到了自己宿舍。

这三次经历，杨绛自己说，其实不算什么“险”，甚至算是幸运。本书第三篇《学圃记闲》中，杨绛说自己住在老乡家的时候，和同屋伙伴不在一处劳动，独来独往，自由灵便，不打手电，倒能把四周都分辨清楚。这份自信到了后来，却也让杨绛几次“遇险”。

当时住老乡家的时候，杨绛“顺着荒墩乱石间一条蜿蜒小径，独自回村；近村能看到树丛里闪出灯光。但有灯光处，只有我一个床位，只有帐子里狭小的一席地——一个孤寂的归宿，不是我的家。因此我常记起曾见一幅画里，一个老者背负行囊，拄着拐杖，由山坡下一条小路一步步走入自己的坟墓；自己仿佛也是如此。”

这段话怕是全书最悲凉的地方，风雪夜归人，归的却不是温暖港湾，而是坟墓——干校虽有温馨之处，他人对于钱锺书、杨绛夫妇也多有照顾，但于他们而言，此处却终究与坟墓无异。杨绛遇到一只猫扔了开膛破肚的死老鼠到被单上，钱锺书都要拆文解字说是“离处”——他们其实都知道，自由这扇门，牢牢地锁着，所在之处，即是坟墓。

后来钱锺书短暂有了回京的希望，却又破灭，乃至杨绛生出了“就住在窝棚”的想法，又问钱锺书“悔不悔当初留下不走？”钱锺书先是回答“没有书”，再是回答“时光倒流，我还是照老样。”

再往后，就是1972年，钱锺书和杨绛两位“老弱病残”被送回北京，杨绛心中既有喜，又有愧——其他同在干校的许多“老弱病残”还没有回京，以至于杨绛说：“改造十多年，再加干校两年，且别说人人企求的进步我没有取得，就连自己这份私心，也没有减少些。我还是依然故我。”

这，便是人间清醒了，钱锺书在本书《小引》中说，本书漏了一篇《运动记愧》，但杨绛心中的愧，其实已经融入全书各个篇章了，钱锺书心中的愧，在《小引》中同样说得明白。然而，终究是最应愧的人，却坦坦荡荡，无愧于心……这也算是种黑色幽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