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告诉你，主人公最后战胜了坏蛋，赢了。

历史告诉你，主人公刚赢背后又一枪过来了。

在一场张佳玮和东东枪关于《历史与传奇》的对谈中，张佳玮借田忌的故事，概括了历史与传奇的区别。传奇中的田忌，是“田忌赛马”和“孙膑复仇”的主角之一，他们和庞涓联手上演了复仇大戏，也将盛极一时的魏国打得一蹶不振。但在历史中，根据《史记》的《田敬仲完世家》，齐国的宰相邹忌（就是与城北徐公比美的邹忌），在齐魏之战后不久便想办法排挤掉了田忌，孙膑的处境未有记载，但想来也很危险。

事实上，对于历史人物而言，今天我们津津乐道的传奇，不过是他们“一曲一折，一转身某一生某一刻的事”，但他们的一举一动，闲事难事，最后却变成了传奇事。从历史到传奇，有故事化、脸谱化的因素，有传播学的解读，但某种意义上，也体现了我们的希望。

在张佳玮看来，传奇往往歌颂的是人性中非常美好的一部分，正史的史书很多体现人性中不那么美好的一部分。对于传奇，到了“庞涓死于此树下，孙膑兵法传后世”，就是完美结局。但历史是多元的、复杂的、不完美的，也就有了邹忌“黄雀在后”。对于普通人，会喜欢那句“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但历史上的陈汤则是一个“不孝顺的冒险家与贪污犯”，并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理想完人。

诸葛亮与韩信

张佳玮这本《历史与传奇》并不是所谓的“揭秘历史真相”，更侧重于看历史的不同角度。在张佳玮看来，许多历史我们知之甚详，但可以有另外思考的角度。比如史书说诸葛亮“治戎为长，奇谋为短”，张佳玮分析了诸葛亮的五次北伐，得出的结论却是诸葛亮北伐次次均有成果，并非我们所想的不擅长奇谋与战略。

诸葛亮未能采用的“子午谷奇谋”，其实本身是一场豪赌，对于兵力不足的一方风险太大。结合陈寿在《三国志》里对魏文帝曹丕的点评，张佳玮对“治戎为长，奇谋为短”提供了另一种解读思路，假如诸葛亮专业的治戎理民算100分的话，奇谋将略算业余爱好，差一点算95分吧。

还有韩信，传奇故事往往聚焦他“胯下之辱”“一饭千金”的传奇经历和“背水一战”“暗度陈仓”的经典战例。但在“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之外，韩信真正的本事，是其奇策之外的统兵能力——让部队进退自如，运用存乎一心的能耐，以及组织、训练与统兵之道，国士无双的兵仙之名，自然无虚。

而韩信后来的命运，也和他对自己的定位“国士”密不可分。“士”这种战国时代的骑士精神，讲究对等报答。刘邦、萧何对他好，他就效忠报答，但他也要刘邦对他好，给他齐王、楚王，也就是“国士待我，国士报之”。然而“士”的时代在汉朝已经过去，君王不再轻易分权，只要无条件、无威胁的效忠，而韩信的悲剧在于：“社会大众思想转型，要比历史进程慢一点儿”，这慢一点，就是兔死狗烹。

这本书很大程度上可以看作是读史笔记，张佳玮在写作时，尽展自己的渊博一面，从正史史料到金庸小说，从历史掌故到轶事趣闻，读起来确实“下饭”。但另一方面，这本书依然是通俗读物，寻求的是“历史”与“传奇”的平衡，和史学著作自然不能比，但就像我们容易记住传奇，忽视正史那样，这本书讲述的更加故事化、典型化的人物，容易让普通人接受。

功狗论

对于历史爱好者，这本书与其说输出观点，不如说提供角度，很多材料与其他书里的观点结合起来看，往往别有趣味。比如《王朝总要开两遍国》，张佳玮提出“一遍灭掉对手，一遍整理山河”的“两次开国”论，印象中罗振宇曾经介绍过施展的《枢纽》，对于几次开国，也提出“重要的事情做三遍”的观点，虽然两种观点并不相同，却无妨我们将其结合起来思考。

又比如“功狗”，我们知道这是曾经担任北大校长的蒋梦麟的自谦，但其实“功狗”论来自刘邦对萧何的评价。在刘邦看来，萧何坐镇后方，转输军粮，是所谓功人，负责指明猎物；诸将皆功狗，负责捕获猎物。

事实上，蒋梦麟的自谦是有来由的，1950年的台北北大校友聚会上，傅斯年演讲中说，蒋梦麟的学问不如蔡元培先生，但办事却比蔡先生高明，自己的学问比不上胡适之先生，但办事却比胡先生高明。傅斯年笑着批评说蔡胡两先生办事不可恭维，蒋梦麟回应说，他们两位是北大的功臣，我们两人不过是北大的功狗。

再结合蒋梦麟“遣代”，替蔡元培掌印北大时，对蔡元培提出的“只代表蔡元培个人，而非代表北京大学校长；仅为蔡之督印者”，我们似乎可以从中看到这样的景象：蔡元培居于幕后，运筹帷幄，蒋梦麟身处前线，纵横捭阖。这“功狗”论，似乎别有奥妙。

事实上我这样找到有趣的话题后，将不同的材料结合着读，就有点“历史与传奇”的感觉了，蔡元培、蒋梦麟、胡适、傅斯年等人，自然也是历史里的一段传奇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