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奎拉汇报完工作,从卡斯帕老爷的书房出来,小心翼翼地带上门,在螺旋楼梯前驻足了一会儿。
从这上去,就是贝尔蒂娜的闺房了。
他自嘲地笑笑,晃了晃脑袋,挥去浮起的妄念。
经过大客厅,几名仆妇正在将为昨天晚宴而降下的枝形吊灯重新升回去,女人们的碎声细语溜进阿奎拉的耳朵。
“昨晚都看到了吧,你们觉得那位新姑爷怎么样?”
“别瞎说,老爷只是介绍他跟小姐认识。”
“什么情况下,父亲会给适婚的女儿介绍一位年轻、独身的男子?”
“老实说,你们觉得他英俊吗?”
“英不英俊有什么要紧,关键在于他的贵族身份,有钱的大户和有地位的贵族通过婚姻联结,世事一向如此。”
“可他不是次子吗?次子又袭不了爵。”
“那又怎么样,你没听他父亲说,正打算为他在市政厅谋个差事。”
“可还得小姐看得上啊!”
“傻瓜,这是更次要的问题。再说了,小姐怎么会看不上?”
关门声乍响,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仆妇们伸长脖子,透过玻璃窗目送年轻的书写员渐行渐远,又低下头,重新聚成一团,窃窃私语。
阿奎拉不记得他是怎么回到住处的,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虚无缥缈的烟雾,唯有他自己,以及那些纷乱、迷离、偏激的杂绪才是真实存在的。
开锁,推门,低头,地上躺着一封信,显然是从门缝塞进来的。
阿奎拉立即回身,目光扫过宅邸、庭院、花园、以及平时容易被忽略的角落,确认无人窥视,迅速关上门。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是申请的魔法学院有了回音,但怎么可能呢?信封上连收信人都没有。
阿奎拉迫不及待地拆开信件,纸上只有一行字,潦草但娟秀:今天日落后,村里木桥下,期待与君会面,请务必准时。
信尾亦没有署名。
阿奎拉怔怔地坐到床边,惊喜而又迷茫地低喃道:“贝尔蒂娜……”
阿奎拉从未觉得一天如此漫长,仿佛太阳被摁住,白昼没有尽头。
在不知多少次的回首眺望中,夕阳终于一点一点地沉入地平线,余晖散尽,深邃的幽蓝掌控了天幕。
经过一下午的暴晒,阿奎拉的皮肤油亮发黑——他刚从打谷场回来,来不及换洗打理,甚至来不及摘掉裤腿上的麦芒,便匆匆忙忙交代了手头的工作,拔腿往外走。
他的心早已飞到了那座简陋的木板吊桥。
“阿奎拉!”
飞走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总管在远处的台阶上冲他招手。
阿奎拉满心纠结,他在想要不要干脆一走了之。
可不知是出于工作的责任心,还是碍于该死的人情面子,他终究还是没能做到置若罔闻。
往回迈步的一刹那,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就这样,在老管家的指挥下,阿奎拉汗如雨下地整理仓库。
眼看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阿奎拉心急如焚,老管家却仿佛看不见他的焦躁,依然在慢条斯理地交代明天的事项。
一名女佣敲了敲门,探头进来:“总管大人,您看见小姐了吗?”
老管家愣了一下:“小姐不在楼上吗?”
“我刚才上楼送饭,房间里没人……”
一道人影从女佣身边掠过——阿奎拉夺门而出,一路狂奔。
他为了抄近路,钻树丛,下陡坡,结果踩到一块松软的湿泥,脚下一滑,摔了个七荤八素,手掌磕了个大口子,汩汩往外冒血。
但即便如此,当他赶到时,桥下凄神寒骨,空无一人,溪水潺潺流过。
终究还是太晚了。
阿奎拉失魂落魄地往回走,都已经到了村子里,人还没有知觉。
直到前方传来骚动。
尖叫声和啜泣声犹如一柄铁锤,狠狠地砸在阿奎拉的脑后,那是贝尔蒂娜的声音!
他冲过去,奋力拨开人群,眼前的一幕让他心跳骤停。
只见鲍尔一手劫持贝尔蒂娜,另一只手挥舞着那柄锈蚀的伐木斧,不断逼退想要上前的村民。
“别过来!都别过来!谁敢乱动老子弄死她!”
鲍尔看起来很糟,他面容枯槁,两眼暴突,印堂萦绕着黑色的死气,脸颊却异常红润,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病态。
但阿奎拉更担心贝尔蒂娜的状况。她从小就是温室里的花朵,何时经受过这种狂风暴雨?
眼看她小脸煞白,呼吸急促,连站都站不稳,随时要昏厥过去,娇嫩的肌肤下,血管清晰可见,茶褐色的眸子里噙满恐惧的泪水。
其他村民陆续赶到,不明所以地询问情况。
“谁知道,我刚从地里回来,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这小子就大喊大叫地冲过来,也不分谁是谁,抡斧子就砍,幸亏我躲得快,好几个人都被他砍伤了……妈的,小兔崽子,跟他妈中了邪一样!”
贝尔蒂娜发现了阿奎拉,瞪大了眼睛向他求救。
她那乞哀告怜的眼神,简直像一支利箭将阿奎拉洞穿。
都怪我,都怪我,如果我再快一点,如果我及时赶到,如果我没有爽约……都怪我……妈的,你真该死啊阿奎拉!
“卡斯帕·黑根,我告诉你,你不让老子活,那他妈谁也别想活!”鲍尔歇斯底里地大叫,伴随着意味不明、神经质的怪笑。
仿佛是上帝听见了他的话,在老管家的陪同下,黑根村的地主、贝尔蒂娜的父亲——卡斯帕·黑根老爷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卡斯帕老爷胡须颤动,与贝尔蒂娜如出一辙的茶褐色眼睛将愤怒与担忧压了回去,流露出某种上位者的沉着。
“尤尔根·鲍尔,”卡斯帕老爷盯着鲍尔的眼睛,施加压力:“放开蒂娜,无论你有什么诉求,我都可以满足,不管你有什么不满,我都愿意倾听,但是你先放开蒂娜,我绝不允许你伤害她,你听见了吗?”
鲍尔用斧刃抵住贝尔蒂娜的下颌,逼迫她昂起脑袋,露出雪白的脖颈。
“老爷,我亲爱的老爷,您怎么来了?”他的神色近乎谄媚,眼中满是惊恐,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您是来教训我的吗?”
卡斯帕老爷的目光往右偏移了数寸,又立刻挪回到鲍尔脸上:“我不是来教训你的,尤尔根,我是在要求你,请求你,放开我的女儿。”
“去死!去死!去死!卡斯帕·黑根!你给我去死!”
鲍尔似乎确实神经错乱了,上一秒他还在卑躬屈膝,下一秒就目露凶光,几近癫狂地大吼大叫,“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都是你害的!都是你的错!我诅咒你,我诅咒你全家下地狱!”
“梆”的一声脆响,阿奎拉出其不意地抡起木棍,从背后偷袭,照鲍尔脑后狠狠来了一下。
方才卡斯帕老爷和阿奎拉一对眼神,立刻心领神会,假装谈判,从正面分散鲍尔的注意力。
鲍尔踉跄着后退,一屁股栽倒在地,贝尔蒂娜挣脱束缚,扑到父亲怀里,两眼一翻,失去了知觉。
阿奎拉顿时慌了心神,急忙扔掉木棍,上前查看,三个汉子前去压制鲍尔,剩下的村民全都围了过来。
此时听见人群后面传来一声惊呼:“小心!”
鲍尔不知从何生出一股怪力,三个正值壮年的庄稼汉竟然都无法制住他!
他面目狰狞地擎着斧头冲过来,村民纷纷如鸟兽四散,只剩下怀抱女儿的卡斯帕老爷和背朝鲍尔的阿奎拉。
电光火石之间,阿奎拉根本来不及细想,他飞扑上去,用身体护住贝尔蒂娜,左肩结结实实挨了一斧子。
阿奎拉听见了自己的惨叫,他感觉身体在变轻,眼前在褪色,耳边出现沉闷的嗡鸣,黑暗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最后看见的景象,是鲍尔被众人摁在地上,半张脸被挤压得扭曲变形,另外半张脸冲他狂笑。
那笑容充满嘲讽和恶意。
恍惚间,阿奎拉产生了错觉:这根本不是他所认识的尤尔根·鲍尔。
阿奎拉……
黑暗中,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阿奎拉……
这是个女人的声音,亲切、温柔、空灵、缥缈,仿佛近在耳畔,又好像来自遥远的彼端。
阿奎拉……
是谁?是谁在叫我?贝尔蒂娜吗?还是姐姐蕾娜塔?
呼唤他的女人来到了跟前,虽然她全身被阴影笼罩,轮廓模糊不清,但阿奎拉能感觉出来,她张开了双臂,似乎是想要拥抱他。
阿奎拉……
阿奎拉猛地睁开眼睛,即将吞噬他的黑暗被铺天盖地的强光驱散。
“你醒了?”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床边。
阿奎拉眼球转动,观察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黑根宅邸的一楼客房,窗外阳光明媚。
“我是黑根先生请来的医生,”陌生的面孔合上医药箱说道,“算你走运,伤口不深,也没有感染,缝合过程很顺利,接下来只需要静养。”
阿奎拉张了张嘴。
“你想问会不会留疤?”
阿奎拉摇头。
医生指了指楼上,“那就是问那位小姐了,放心吧,她比你醒得早,一天要来好几次,每次来都问我,会不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还要我教她护理……她很关心你,好福气啊年轻人,这年头,像这种好姑娘已经不多见了,更何况——”
医生打量了一下这间房子和外面的花园,“还有这样的出身。”
“不过我建议你先别想女人的事,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他举了举头上的米色宽檐帽,“保重。”
阿奎拉目送医生走出房间,眼睛合上,偏过头,再度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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