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五回
最美的宫阙就像自己眼前看到的,是这样深幽而又寒冷的吗。虽然面对着富丽堂皇的排设,面对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装饰品,还有每天的山珍海味,采桑依旧是那样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就那样一直坐在宇文略为她准备的大房间里,发呆。没什么食欲,仅仅吃一点东西保证自己能够活下去罢了。
不和任何人说话,只是在心里思考着今后该如何过这已经不完整的后半生。有时,想想林菻,想想她的笑,她的泪,她的怒,仿佛就在眼前。不可避免地加深了自己的伤感和孤独感。采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字画发呆。
画上用了淡墨勾勒出一座不算很巍峨的山的轮廓,那种难以言喻的形状,让她联想到了母亲,张开温暖的双臂来拥抱自己,点点深绿涂抹其上,再以黛青色覆盖,其他地方全部留白,整幅画虽不大气,但浑然天成,无懈可击。乍一看非常普通平凡,但细看却能感受到这幅画的作者在创作此画时,那种复杂的心情。
题词也非常奇怪:廖虚廖虚,何来迷惑。倚风泣平生,似雪洗清愁。来时易兮去时难,参差尘世遊。若绫不舍去尔东,愿堪五亩苦楚厚。山也笑,海也罢,终焉全作空。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淡淡的印章痕迹,隐约能辨认出一个字——雪。
采桑看了许久,都没有猜出那作者的意图,或许,也只有他本人才能体味到吧。但不管怎么说,这幅画让采桑心里多多少少平静了许多,不再那么紧张和抗拒这里的一切了。
“笃笃”的敲门声,宇文略在门外声音柔和地问道:“采……采桑……那个,我可以进来吗?”
“不行。”采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
门外的宇文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明日,明日就是我们大婚之日。我父皇说要见见你,你……总归是要见我父皇的,还有我母后。不能总待在屋子里。”话语间,竟是有些紧张和局促。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宇文略从没遇见过采桑这般刚烈而冰冷的女子,简直油盐不进,自己也曾想用硬,但始终狠不下心。看着成天沉默不语的采桑,他心中很是担忧。虽然他用幽玄镖局所有人的性命来威胁采桑,让采桑答应了这门婚事,但总归是有些无耻的手段,宇文略心里总是有种愧疚感。想好好待采桑,来弥补,可现在看来,采桑根本没有要理睬他的意思。这让他非常难堪。
采桑有些不耐烦地看着门板,似乎要用眼神穿过门板来杀死宇文略,恨恨地看了一会,说道:“我知道了。”
“好。你……先梳妆打扮一下,我等下来接你过去。”语气里透着难掩的兴奋,宇文略说罢便离开了。
采桑这房间里没有宫女,这是她自己要求的。她不喜欢陌生人给她化妆或是在她周围,除了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那个丫鬟,还有林菻。
从天鹅绒的被窝里钻出来,采桑坐在梳妆台前,心不在焉地给自己上妆。嗯……尽量化难看点,这样或许那皇帝皇后一看我不漂亮,不喜欢我,指不定这门婚事就吹了。对对!采桑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难得地笑了。
可是很快采桑就发现,不管自己怎么化,看上去总那么……美丽动人。呃,采桑不知道是否该用这个词形容自己,天生丽质难自弃吗?而且想化得夸张点,自己又下不去手。自己真是太失败了,采桑这般想道。
算了,干脆不化妆。想到做到,采桑立刻洗了把脸,干干净净得。 夜幕降临,皇宫里一片灯火,映照着金碧辉煌的建筑,让人产生了一种走在黄金中的错觉。采桑一言不发地跟在宇文略身后,穿过曲折的走廊,走过一个个叫不出名字的殿堂,最后来到那庄严气氛令人为之一颤的伊源大殿。
这里不是上早朝的正殿,多是用来接见各路名流豪杰的。采桑虽不曾来过,但也听说过,心里不免有点打鼓。紧张地握了握拳,小心翼翼地踏进大殿中。
宇文略也定了定神,让采桑站在自己左边,然后向座上的宇文隳跟德皇后道:“父皇,母后。儿臣将郑家小姐带来了。”说完向采桑示意。
采桑现在是大气都不敢喘,因为莫名地感觉背上像是压了座大山,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气场在这里简直不堪一击。她低着头,声音也有些不自然:“民女,雪镇幽玄镖局郑采桑。拜见皇上皇后。”
宇文略也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办法,宇文隳那种看透人的眼神实在是太要命了。此时的宇文隳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采桑,并不说话。而一旁的德皇后却是一脸地欢喜,要说这德皇后,容貌也不算非常出众,可偏就有一种母仪天下的端庄。而且,宇文隳这么多年,只娶了德皇后一人,没有一嫔一妃,可见德皇后的确是有过人之处的。
“哎呀,略儿,快让郑小姐坐下吧。”德皇后的声音很慈祥,说完她又不放心地站起身,走到采桑身旁,啧啧赞叹:“世上竟有这样的美丽女子,略儿真是太走运了。来,快让我看看清楚。”
“呃……”宇文略看着自己的母后,无奈地笑了。自己这母后,出身并不高贵,平时待人亲切,甚是受宫中人的尊敬。
采桑被德皇后拉着坐下,赶紧推让道:“民女不敢。”说完抬头看了看宇文略。德皇后一下子就明白了采桑的意思,说道:“略儿,你还不快坐下来,人家郑小姐都不敢坐了!”宇文略连忙点头坐下。
经德皇后这么看似轻描淡写地一带,刚才凝重的气氛立即淡化了。采桑不由得松了口气,心想这该死的宇文略居然有个这么慈祥善良的母亲,实在是……
“唉唉,真是太般配了!”德皇后看看采桑,又看看宇文略,心花怒放地说道。宇文略尴尬地笑了笑,自己这母后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直白了点。
采桑倒是有些喜欢这德皇后了,或许以后自己的日子过的好不好,全在她了。德皇后就在采桑边上落座,还是不住地打量采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啊。”
采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道:“皇后过誉了,民女不敢当。”
“略儿办事我们从来放心,没想到挑选伴侣也是这样让人顺心。这几天让你久等了,你看明天都要大婚了,今天才接见你。最近宫里太忙了,你可别介意。”德皇后笑着对采桑说道。 采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会介意。不敢流露出过多的表情。
一边的宇文略这时清了清嗓子,对宇文隳道:“父皇,你看……如何?”
宇文隳从始至终只是静静地看,听了宇文略的问话,简短地道:“你若真心喜欢,有何不可。只是,你该知道,这后面该担的责任。”
宇文略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道:“儿臣知道。大婚后,儿臣自会带兵出征蜀域。不会让父皇失望的。”
宇文隳点点头。
采桑这才知道,宇文略原来做出过这样的承诺。而且,战争看来是真的爆发了。怪不然前几天看宫里进进出出那么多穿戴盔甲的武将,这一切,和自己也算是有些关系,采桑的心中忽然有些不安,战争么……
不管怎么说,这次的见面算是平安度过。可今后该怎么办?真的成了太子妃,自己的生活又会如何?采桑有些不敢往下想。 清晨,皇宫里,飞过几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吵醒了假寐的采桑。采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看着墙上的那副画,心中忽然没由来地闪过林菻在送她到玄都后的离别之言。
“采桑,要照顾好自己。别饿着,别冻着。我……走了。再见……不对……”林菻当时的神情还历历在目,眼里的不舍,似乎在向自己哭诉。而自己却冷着一张脸。采桑真恨自己,当时为何不给林菻一个微笑?
或许,这是她们见的最后一面。从此以后,林菻的记忆里,永远是自己那张冷冰冰的脸。不会笑,更不会哭。从此以后,她的人生了,只有郑采桑留下的很冷;没有采桑给她的温暖感动。而自己,只要一想到林菻分别时那难过的样子,心就会缺氧,会绞痛。
可是,自己真的不想让林菻再淌这趟浑水了。如果自己还对她余情未了,她会不会冲动地做傻事?不……那是自己绝不想看到的。
就让自己来承担一切吧。一切的痛苦。采桑又一次闭上眼睛。
……
过了卯时,几名宫女敲门进来了。她们端着红色的木盘,上面放着折叠整齐的红色凤袍,还有那巧夺天工的凤冠。她们恭恭敬敬地给采桑请了安,然后领头的宫女道:“太子妃,请您到仙月池沐浴更衣。”
“我……自己洗。你们不用跟着。”采桑冷冷地说道。宫女们面面相觑,有些为难。“你们别怕,大皇子不会怪罪你们的。”采桑又说道。宫女们这才放了心,将采桑请到另一间大房间内,整间房间只有一个巨大的澡池,全是用白玉砌成的,洁白无瑕。
待宫女们都出去后,采桑才慢慢地躺进那放满热水和月桂花瓣的池中。不知出于什么心态,采桑心思完全不在洗澡上,却又将自己身上每一处都拭洗得不留一丝污垢,她静静地,没有一丝声响发出。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上,披在白玉般的背脊上,勾勒出动人心魄的玉颈,颌骨到耳垂的那种完美的曲线,伴随着热水,逐渐变得粉红。
她……会来看吗?采桑问自己,不会吧,看了也伤心。她或许已经回雪镇了。
就这样想着,不知不觉自己竟洗了半个时辰,直到门外的宫女敲门,自己才恍然梦醒。采桑自嘲地一笑,换上干净的衣服。
接着,被宫女们围着,穿上华丽的凤袍,戴上有些重的凤冠,嘴唇抿了散发着莫名香味的口红,脸上也略微擦了些胭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采桑都有些认不出自己了。这,还是那个雪镇会因为几文钱而和小贩喋喋不休的郑采桑吗;这,还是那个雪镇路人皆知的难以接近的冰山美人郑采桑吗;这,还是那个会安心依偎在林菻怀里甜甜微笑的郑采桑吗?
采桑眼角泛着泪光,她不敢哭。
接近巳时,采桑才坐上巨大的轿子,又二十名轿夫担着骄子,前后跟着上百人的队伍。按照中州皇室的习俗,皇子娶亲,妃子先得坐在轿中,绕着皇宫外的主要街道游行一圈,让百姓同乐。
直到出宫门的那一刻,采桑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
玄都的百姓们今天都起了个大早,就为一睹那被人称为洛神的太子妃的真容。大街上张灯结彩,就像过节一样,人们摩肩接踵地朝皇宫的方向挤去。
威仪的迎亲队伍从皇宫出发,已经走了大半个玄都了,人们都围在路边,争相去看骄子上纱帘后的采桑。采桑则是一脸漠然地,不知在想什么,完全不去管那些人以及那些吵闹。
鞭炮声不绝于耳,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在狂欢,都在庆祝大皇子的婚礼。
就在这时,轰地一声,迎亲队伍前头的几名侍卫被一阵狂风卷飞!人群立刻出现了骚乱,大家纷纷叫喊着散开。一切都发生得非常突然,没有预演,就像是说书人常讲的那样——风乍起!
可采桑却依旧在发呆,似乎不受外界影响。
“是谁!可恶!”侍卫们立即凶恶地嚷着冲上前。
只见人群中那一大块真空地带,立着一名身穿白色皮制长袍,秀发披肩,大偏分的刘海遮住小半边脸的谪仙般的女子。她扛着一把白色的剑,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侍卫,又看看正要冲上来的其余侍卫。
非常邪恶地一笑:“告诉你们大皇子,我林菻的女人,还轮不到他来痴心妄想。”
“林菻!!”采桑浑身一颤,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林菻的声音?真的?!她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抬起头来,希冀地看向前方。
“郑采桑,我来抢亲了!等着我吧!”林菻对着骄子里的采桑一笑,缓缓地拔出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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