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轻的阿奎拉·卡勒乌斯,正在度过他生命中的第十七个初夏。
过去的一整个春天,他都待在这个名叫黑根的乡下村子里,当一名书写员。
伏在案前的书写员抬起头,往窗外望去,乌云盘桓在天边,脸色阴沉了一上午,此刻终于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
风灵之神露希尔经过,清凉的雨丝不分青红皂白地拍在脸上,信纸都被打湿了。
阿奎拉忙起身,关好红板窗,坐下,重新拿起羽毛笔。
他正在写信,起首语是亲爱的姐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笔尖长久地停在纸上,留下一点墨迹。
阿奎拉搔了搔后脑勺,五指陷进头发里,眉毛紧蹙。
丧失灵感的时候总是这样痛苦,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在脑海里缠成一团乱麻,无法从笔端流出。
年轻的书写员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出小屋。
他打算去外面散散心,换换脑子,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说不定,灵感就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跳出来,给他一个惊喜。
阿奎拉给小屋的门上锁,转过身来。
大概谁都不会否认,这家伙生有一副漂亮的皮囊。
他的个头中等偏上,身姿挺拔匀称,就是有点单薄,一头浓密的黑色鬈发下,两只乌黑的眸子又大又亮,炯炯有神,薄薄的嘴唇衬托出白里透红的肌肤,青春的苦闷和活力同时出现在他微微上翘的唇角。
阿奎拉望向那座黄绿相间、带有廊柱、露台和狭长拱窗的大宅邸,他的雇主,亦是本地的地主——卡斯帕·黑根老爷就住在那里面。
他们一家常年待在城里,可黑根夫人年前生了一场大病,为了清静,才搬到乡下老宅来休养。
鉴于此地偏僻,卡斯帕老爷识字又不多,故他需要一名书写员,帮他处理案头工作。
阿奎拉刚从教会学校毕业,便得到了这个机会,这是他人生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卡斯帕老爷给出了丰厚的报酬,每月五枚成色十足的银玫瑰【1】,对于一个刚踏入社会的独身青年而言,这笔钱足够他活得很滋润了。
只可惜,这里是农村,物产种类不够丰富,比起钱货交易,人们更习惯原始的以物易物,而最近的市集远在几公里之外,中间有一半是山路,因此,钱根本排不上用场。
书写员的职责包括起草信函、拟定合同、处理法律文件、撰写会议纪要、记录收支明细、仓库登记、土地登记、牲畜登记、人口登记等一切需要写字的工作。
曾经,阿奎拉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年轻了。
“阿奎拉!”庄园的总管冲他招手。
老管家和卡斯帕老爷的父亲是一辈人,卡斯帕老爷不在的时候,庄园和村里的农户就由他全权管理。
阿奎拉小跑到他面前,微微欠身,露出询问的眼神。
老管家一手背在身后,指了指远处的马厩,花白的髭须下现出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刚随便逛了逛,就看到马粪还在那里,这都一上午了,留着养蛆吗?我这把老骨头是干不动了,既然你没什么事,就辛苦一下,去清理清理。”
说着,他拍了拍阿奎拉的肩膀,髭须下的线条柔和起来:“最近,我常在老爷面前提起你,说你能读会写,脑子活泛,关键是还踏实肯干,比那些吃干饭的强多了。不错不错,继续保持!”
阿奎拉张了张嘴,随后垂下眼帘,露出驯顺的神色。
阿奎拉默默扛着粪叉,推着手推车走进马厩。
他早已习惯这股城里人难以忍受的味道,熟练地进入一个个槽位,铲起一坨坨干湿软硬不一的粪团,倒进推车里。
每当这时候,他总会想起在学校的光景,那时候的他们简单而纯粹,如饥似渴地阅读各类书籍,室友们彻夜畅谈远大的理想,他在边上听着,也觉得前途似锦,一片光明。
而眼下,他正冒着细雨,将一车马粪推到粪肥场,倒进堆肥堆,再重新盖好防水的帆布。
他当然想过拒绝,可是他不能拒绝。
不是因为慑于总管的权威,也不是因为怕丢掉这份工作,而是因为他无法拒绝。
阿奎拉是个哑巴。
想当年,收养姐姐的那家人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把他拒之门外。
所幸,一位好心的神父收养了他,还送他去教会学校,让他得以接受教育。
在过去,有很多人或真心或假意地向阿奎拉表示过同情,阿奎拉感谢他们,但从来没有觉得宽慰。
在阿奎拉眼中,自己和别人没什么不同,他始终铭记恩格斯神父说的话:
“记住,神赐予你静默,是为了让你摒弃表象的藩篱,戒除言语的虚妄,更好地洞察世界,聆听吾主。”
倘若剥夺他声音是造物主的旨意,那还真叫人绝望。
不过好在,这个世界并非只有向神祈祷这一条路径。
阿奎拉来到庄园门房,敲了敲瑕疵的玻璃窗,黑白分明的眼仁里充满忐忑和期待。
看门老头推开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无奈,又带有一丝廉价的同情,“没有魔法学院的来信,连根魔法的毛都没有!”
阿奎拉眼里的光暗淡下去,他习以为常地失望,习以为常地默默离开。
在阿奎拉有限的生命里,曾亲眼目睹一位法师使用治愈魔法,治好了伯爵儿子的眼疾,使其重获光明。
后来他阅读了相关著作,了解了大量案例,从此便对“魔法能治好自己的哑病”深信不疑。
于是,“进入魔法学校,成为一名无需太伟大的魔法师”就成了他人生的首要目标。
自拿到第一笔薪水开始,阿奎拉就不断给全国各地的魔法学院寄申请信,并附上几银币到几枚银玫瑰不等的申请费。
迄今为止,全部石沉大海,无一例外。他甚至连拒信都没收到过一封。
阿奎拉深知,若没有一位举足轻重的推荐人,以他这种方式,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他又能怎么办呢?他既没有高贵的出身,也没有殷实的家境,更没有广阔的人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种笨方法一次次地尝试,期盼有一天,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当然,还有一条出路,那就是他从现在开始攒钱,直到某天他能像伯爵一样豪掷千金,请尊贵的法师大人来给自己治病。
阿奎拉算过这笔账,以他目前的薪资若想攒够数,需要三十年甚至四十年,到那时,他都老了,青春早已拉着理想一同殉葬。
况且,长久以来的投入,使“进入魔法学院学习魔法”早已不再是单纯为了治病。
这是他的理想、他的夙愿、他出人头地的途径,是他要一辈子为之奋斗的事业。
“卡勒乌斯先生。”
阿奎拉被拉回现实,老管家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
“计划有变,”总管说,“今晚老爷要招待贵客,下午没工夫去村里视察了,你就代老爷跑一趟吧,等老爷得空了,你再来汇报。”
雨渐渐停了,水珠缀在绿叶的尖角,晶莹剔透。
阿奎拉穿上外套大衣,系好靴带,背上帆布挎包,从庄园的侧门出去,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拐入泥泞的乡村主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薄雾中的村庄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芳香、肥料的腐臭和潮湿的泥土气息,微风在水凼上削出道道波纹,停在枝头上的乌鸦突然振翅,嘶哑地怪叫着,向窅冥的远方飞去。
阿奎拉来到村头的第一户人家。
这只有一间小屋,形单影只,破败不堪,院子几近废弃,泥浆旁长满杂草,角落里堆着拾来的木柴和干树枝,但却无人问津,全都被雨淋湿了,生锈的斧头孤零零地卡在墩子上。
根本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阿奎拉来到歪歪斜斜的小屋前,敲门,无人应答,他左看右看,发现这屋子连扇窗户都没有。
但阿奎拉坚信鲍尔在家,作为村里最穷的懒汉和最懒的穷鬼,这个点他除了在家呼呼大睡,根本无处可去。
阿奎拉愈发用力地砸门,虽然他年轻,经验尚浅,却也知道对付鲍尔这种无赖,温和与礼貌是不顶用的,那只会显得自己软弱可欺。
年轻的书写员手砸疼了,火气也上来了,一脚踹下去,腐朽的烂木门板应声而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的铺盖,打着蓝色补丁的破布烂衾下,一团不明生物正在蠕动,一听到破门声,顿时像受惊的母鸡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将什么东西塞进被褥里。
阿奎拉默默看着鲍尔低头系裤腰带,隐隐猜到了他藏的东西。
最近常有女村民反应,晒在院里的内衣总是无缘无故失踪,而她们不约而同地怀疑某人。
一见是阿奎拉,鲍尔当即像泄了气的皮球,皱巴巴的裤子滑到脚踝,扬腿一甩——懒汉又钻回了被窝里。
阿奎拉环视四周,这个十尺见方的小屋连张床都没有,屋里臭气熏天,为数不多的几个锅碗瓢盆全都用来接天花板漏下来的脏水,鲍尔就在这些盛着脏水的器皿中闷头大睡。
阿奎拉感到既悲哀又愤慨,他走到鲍尔跟前,蹲下,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懂,开始用手比划:你怎么不去干活?屋顶要补,院子要修,一大堆事等着你去做,你怎么能白天睡觉呢?
鲍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胡子拉碴的嘴唇抿了抿,翻了个身。
阿奎拉追到另一边,伸出两根手指,拍拍自己的嘴——这是吃饭的意思,接着比划道:你不播种,不耕地,哪来的粮食?没有粮食,你怎么过冬?就算你不种自己的地,老爷的地你总得种啊,否则惹得老爷不快了,你知道他会怎么对待你!
鲍尔这回眼都不睁,又把脸转到另一边,阿奎拉继续跟过去。
循环往复几次,鲍尔恼了,他掀开被盖,猛地起身,光着两条毛茸茸的腿,从炉子底下抽出一根粗木条,拔掉上面的刺,递给阿奎拉:“你打我吧,老爷派你来不就是干这个的,要打快点打!”
见阿奎拉没反应,鲍尔便将木条丢到他脚下。
阿奎拉怔怔地看着懒汉重新躺下,他肩头耸动——出离愤怒了,不仅是因为对方的“死猪不怕开水烫”,还因为自己被当成了地主的打手。
阿奎拉没有捡地上的木条,而是从挎包里拿出了笔记本,奋笔疾书:
一个人如果不干活,不劳动,那就不能算作一个完整的人,你这样是在浪费生命!长此以往,你的灵魂将在无尽的空虚和悔恨中堕落下去!你将变得敏感脆弱,暴躁多疑,觉得世间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这种虚无还会滋生出邪恶阴暗的念头,你将嫉妒自己没有得到的,憎恨你所拥有的,你甚至会因此去伤害别人……
写到这,阿奎拉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这种近乎于诅咒的说教,除了让自己发泄情绪,同样没有任何意义。
他果断将满满一页撕掉,定了定神,重新写道:你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有件事我悄悄告诉你,但你不能说是我说的。卡斯帕老爷已经在考虑,要拿你去顶替别的农民充军!趁他还没有拿定主意,你务必得好好表现!
阿奎拉写完后,撕下来,拿到鲍尔面前,拍了拍他,指着特意加大加粗的“充军”二字给他看。
鲍尔不耐地瞥了一眼,眉头皱紧,果真坐直了。
他接过纸条,以一种罕见的认真神情看了一会,然后压在掌心,揉成一团,扔出一个抛物线,滚进被烟熏黑的墙角。
“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
鲍尔嘲弄地诘问道:“你会读书识字,可那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和我们庄稼人一样,在老爷跟前听差,被呼来喝去,任意支使。我们挨了打,好歹会喊疼,你连疼都喊不出来。”
说完,他背身躺下,拉起破衾蒙住脑袋,发出闷闷的声音:“老爷也是糊涂了,怎么派个哑巴过来……”
阿奎拉默默收起笔记本,起身离开,从身后带上那扇腐朽的门板。
注释:
【1】银玫瑰是神圣拉达汉帝国的流通货币之一,因背后的玫瑰徽章而得名,重量约为10克。目前官方汇率为1银玫瑰=5银币=50铜鱼=100铜币。作为购买力参考,1铜币可以买到一块粗劣的麸皮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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