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醒来后的第二天,阿奎拉就可以下床活动了。
卡斯帕老爷一大早出门去了,贝尔蒂娜正在闺房里关禁闭——老管家说,从小到大,这是小姐第一次受罚。做出处罚决定的并非卡斯帕老爷,而是那位一直在病榻上、鲜少露面的黑根夫人。
据说贝尔蒂娜之所以受罚,是因为她始终不肯交代私自跑去村里的原因。
老管家漫不经心地说着,阿奎拉在边上听,心里五味杂陈。
卡斯帕老爷临走前特别嘱咐,不要给阿奎拉安排任何工作,让他好好静养。
阿奎拉心烦意乱,哪里静得下来,再说屋里待久了也闷得慌,便打算到村里逛逛。
闲来无事的村民们聚集在村头,大长凳、小板凳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像黑根村这么封闭的地方,信息更新的速度相当缓慢,村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几乎就是接下来一整年的谈资。
不过目前的关注点已经从“鲍尔中邪,胡乱伤人”偏移,向着周围发散,变成了“村里最大的富户老瑞特是如何在该事件中受伤的”。
众人七嘴八舌,阿奎拉在旁边听了好一会,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老瑞特仗着自己有几个钱,也装模作样地充起老爷来,天天在村子里管这管那的,什么事都要指手画脚一番,再加上为人吝啬,很不招村民待见。
那天,他可能是实在没事干,又跑去给人出头。事情的起因是木匠邻居家的小母马踩踏了木匠家的田,木匠家要求赔偿,邻居不肯。
偏偏这邻居和老瑞特关系好,两人经常一块喝酒打牌,老瑞特听说了这事,立马冲到人木匠家里,欺负木匠做活去了不在家,把人老婆一通数落,说她想钱想瞎了心,一共就踩坏那么点麦子,连脸都不要了,就要钱!
木匠老婆被他骂得,椎心泣血,捶胸顿足,差点怄死过去。
老瑞特倒是畅快了,神清气爽地往家走,结果就遇上了鲍尔发狂无差别攻击。
按亲历者的说法,老瑞特连鲍尔的影子都没见着,他是看见人群往这边逃,便也跟着跑,混乱中不知是自己摔的还是被人推了一把,总之伤得不轻,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大概是骨折了。
他给在城里的儿女们各寄了一封信,截止今天也不见有谁回来,用村民的话说,跟孤佬儿没区别。
说着说着,终于有人发现阿奎拉来了,大伙热情地跟他打招呼,绘声绘色地描述他当日的英勇,还有人关心地问他伤怎么样了。
阿奎拉也没好意思多留,摆了摆手,落荒而逃。
走着走着,来到乔治家门口。
阿奎拉伸头往里望,院子里静悄悄的,屋门紧锁,畜棚里只有那只小牛犊的身影。
它清澈的大眼睛里有些许孤单,小巧的蹄子轻轻刨动干草,偶尔抬起头,低低的叫几声,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阿奎拉忽然难过起来。
最后一站,他来到了鲍尔的家。
小屋本就歪歪斜斜,破漏不堪,眼下鲍尔正被五花大绑,关在谷仓,这里就更显衰颓了。
阿奎拉轻而易举地打开了被封住的烂木板门,屋里还是那副鬼样子,凌乱的铺盖被锅碗瓢盆包围,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巫术法阵。
阿奎拉眼睛一瞟,忽然在布满泥灰的地上发现了什么,他蹲下身,细心地将零碎的纸屑收集起来,放在桌上重新拼合。
拼到一半,他就知道这是什么了——加大加粗的“充军”二字分外醒目。
阿奎拉清楚地记得,当鲍尔抢过去后,将它揉成纸团,丢进了那个被烟熏黑的墙角。
但现在,这张纸被撕得粉碎,散得满屋都是。
阿奎拉猛地一激灵——莫非鲍尔是知道了自己要被抓去充军,才突然发狂的?
可他不是不认字吗?!
阿奎拉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他紧张而戒备地来回扫视,忽然想起那天破门而入的时候,鲍尔好像在藏什么东西,当时他轻率地断定那是被偷的女性内衣,难道说……
他的目光落到那床肮脏的铺盖上。
阿奎拉掀起被褥,一通翻找,却只发现了残留的毛发和皮屑。
他疑神疑鬼地环视四周,下意识地坐在枕头上,忽然定住了——枕头底下有东西!
他抓起枕头,什么都没有,干脆将铺盖整个翻开。
一尊比手掌略长的黑色木雕圣像映入眼帘。
阿奎拉拿起圣像,细细端详。
别的倒没什么,就是圣像的底部有一轮漆黑的太阳标记,看起来像日蚀,再配上八束向外放射、又隐约在蠕动的黑色日冕光,乍一看,很像一只八爪蜘蛛,在视觉上充满了怪异、扭曲的感觉,叫人头皮发麻。
日蚀这一符号自古以来就被视为禁忌,连谈论都是被禁止的,历史上每次出现日蚀,往往都是不祥之兆。
但阿奎拉知道的就仅限于此了,他一时也没有头绪,索性先收起来,回头去问问鲍尔。如果他能清醒过来,说不定有机会解开谜团。
回到庄园,卡斯帕老爷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院里,阿奎拉走进自己的小屋,刚把黑色木雕圣像收进抽屉,窗户就 一阵“当当当”的颤响——有人在外面敲玻璃。
阿奎拉一抬头,是贝尔蒂娜的贴身侍女,她正冲阿奎拉挤眉弄眼,手舞足蹈,看起来有十万火急的事。
阿奎拉推开窗户。
“小姐已经摊牌了,待会在老爷面前,你一定得好好表现!”
她张嘴完全不带停顿,每个字都像急促的鼓点,说完后,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便匆匆忙忙跑开。
下一秒,门被推开,老管家站在门前,花白髭须下的唇角紧抿着,仿佛在严阵以待。
“老爷要见你。”
隔着暗松木的办公桌,阿奎拉注视着卡斯帕老爷将红茶注入“蝶恋花”主题的骨瓷杯,旁边的三层点心架上,陈列着三明治、小蛋糕和涂了果酱的蓬松烤饼。
这间书房阿奎拉来过无数次,但坐下来,和雇主面对面地喝下午茶还是第一回。
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紧张地注视着卡斯帕老爷的一举一动,连最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
侍女的话不断在耳边回响,他希望能从卡斯帕老爷的脸上看出端倪,他真的已经知道了么……
“你这段时间的表现,我很满意,说实话,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书写员,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一直干下去。”
阿奎拉了解卡斯帕老爷,像他们这种有身份地位的人,说话都一个路子,前面全是铺垫,“但是”开始才是重点。
“但是,这对你不公平,你还年轻,前途无可限量,不该被困在这穷乡僻壤,你应该去更大的舞台。”卡斯帕老爷顿了顿,“我听说,你一直在申请魔法学校?”
阿奎拉迟疑地点点头。
“有志气。为了回馈你这段时间的辛勤付出,也为了感谢你对小女的救命之恩,我要送你一个礼物,一份大礼!”
说着,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封落着火漆印的信,放在桌面上。
“碧玺堡的鲁道夫·阿尔伯斯议员与我私交甚笃,他是崔斯顿魔法学院的名誉校董,你带着这封信去拜访他,有了他的举荐,拿一个夏季招生的初试资格,应该不是难事。”
“还有这个,”他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放在信旁,金属碰撞的零碎声分外悦耳,“这里面有你本月的薪水,多出来的,是我赞助的路费。”
阿奎拉怔怔地望着信封和钱袋,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心心念念、日夜期盼的东西,会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来到面前。
一时间,百感交集,心乱如麻。
他呆坐了好一阵,抬起头,伸出大拇指,向下弯曲两次,指了指卡斯帕老爷:多谢。
卡斯帕老爷笑着摆手,“不用不用,日后你若真能成为一名巫师,我也与有荣焉呐,到那时,但愿你不会把我忘了。”
“行了,我就不多留你,此去山高路远,还是尽早启程吧。工作上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今天在镇上已经招到人了,这封信就是出自他的手笔,这人资历挺老的,比我还大两岁,我们已经约好,他明天就到。”
卡斯帕老爷看似无意地随口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阿奎拉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在太阳穴旁晃了晃。
卡斯帕老爷站起身,笑着与他握手,宛如一位慈爱的长辈,“那就祝你一路顺风,马到成功!”
临出门前,阿奎拉犹豫了一下,指了指窗外的谷仓,朝卡斯帕老爷比划道:鲍尔……您打算怎么处置他?
卡斯帕老爷偏过头,眨巴眨巴眼:“啊……这事啊,你不说我都忘了,反正村里他肯定是待不下去了,既然不想种地当农民,那就去当兵吧,到军队里去,到战场上去,也算为国家做一点贡献。”
阿奎拉继续比划:我想跟他见一面,我有事要问他。
卡斯帕老爷端起放大镜,研究起手里的蜜蜡来。
阿奎拉明白了,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没多久,敲门声响起。
“进。”
老管家走了进来,“老爷,夫人让我来问,事情怎么样了?”
“你跟夫人回,都妥了,他明天就走。”
“他没提出要跟小姐道别吗?”
卡斯帕老爷笑了笑,“他见我对蒂娜只字不提,自然就明白什么意思了,他不仅是聪明人,还是个体面人,其实我还挺欣赏他的……”
他朝手心的泪滴蜜蜡吹了吹,“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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