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疤面煞星》肆无忌惮展示暴力的影视作品比，现实生活中的各类犯罪分子往往显得不那么上台面。就算抛去暴力这一要素，他们也无法通过独特的外表打动你——你以为的西装暴徒，实际就是一帮顶着蘑菇头的运动装混混。

虽然现实中的暴力犯罪无法像影视作品那样大开大合，但是如果这些“小打小闹”处理的足够干净利落，就算是简单的小案子也会变成离奇悬案。伴随着媒体的放大和不断追寻，这些小案子中的小人物，往往也会被抬到“教父”级别的宝座。

我今天要讲的就是这么一个故事：雪地，旧车，一扇破窗，三具死尸。一个没头没尾的杀人案，因为黑帮和毒品，变成了英国媒体的“匪帮谜案”。

一切要从1995年12月说起。

白房子农场位于雷滕登（Rettendon）乡间。通往那里的小道虽然谈不上是犯罪之路，但是名声并不怎么样——关于那个地点的记录中，曾经出现过被抢的香烟卡车，烧掉的汽车，保险柜等一系列不那么应该出现的东西。

话虽这么说，作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路该走还得走。在12月7日清晨，两个去喂鸡的农民顺着小道前往农场，突然发现路上出现了一辆铁蓝色的老式路虎车（现场照片看起来像国内的老揽胜）。

这两位农民觉着这车拦路也不是个事，于是想敲敲车窗看看车里的动静——毕竟车里也没什么动静，万一车里有人睡着了呢？

结果两位凑近了一看才发现，车里的人早已经被枪打了个稀巴烂：前排的两位乘客脑袋跟炸了的西瓜一样，后排的那位则是胸口一枪，脑袋一枪，旁边的车窗也被打碎。

虽然场面足够暴力，但是枪手对暴力规模的控制可以说是刚刚好：案发现场当时正好是雨雪之后。一半泥巴一半水的地面，把现场能留的证据基本都消灭完了。除了路虎车之外，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打斗痕迹，按照当时目击者的说法，“现场基本没啥打斗。”

这样的现场，留给警方的操作空间也很有限。三具尸体当时仅判断为青壮年；死因基本上可以确定是霰弹枪近距离枪击，但是具体的凶器资料没法进一步确认；路虎车的牌照是英国老式F牌照，除了能勉强确认一下年份以外，根本找不到跟这辆车有关的任何资料，通过当地的走访也无法确定汽车的来源。

尽管案件一筹莫展，但是“血染路虎车”、“近距离处决”这样的猎奇要素，已经吸引了媒体的长枪短炮。英国警察此时也祭出了看家本领——打太极：他们在媒体发布会中表示，这件案子“涉及自杀或他杀”、“涉案人员十分了解当地情况”、“请当地群众提供失踪人员信息”、“相关车牌线索希望群众积极提供”。

虽然对外警察还在说车轱辘话，但是调查案件的警探表示：

躺在车里的那三位，分别是Craig Rolfe、Patrick Tate和Anthony Tucker。

这三位的底可是不怎么干净：Anthony手底下有家夜总会，过的都是毒品生意；Craig亲爹被老妈的情人干掉了，从小在号子里长大，练了一身腱子肉；Patrick在法院审判他的时候打翻法警、坐上摩托、一路跑到西班牙，不过最后还是被押回了老家。

持械抢劫（这里指的是带枪的那种），偷车，暴力犯罪，街头斗殴，足球流氓……虽然这三位的“街头履历”可谓丰富多彩，但是相比这些犯罪而言，他们的毒品生意更加值得埃塞克斯（Essex）警方的注意，当地混道上的也直接叫他们“埃塞克斯男孩帮（Essex Boys）”。

一开始这三位主要是沉迷嗑药和找妞——感谢撒切尔夫人，这玩意成了20世纪末不少工业城市颓废青年的娱乐活动——但是从号子里出来的Patrick最终说服了手里有夜店的Anthony在精神类药物领域“自主创业”。

跟老油子吹牛逼相比，Patrick这回是玩真的。门路、硬货他确实都有，没有打点好的关系，他们就用拳头来打通。通过他们的努力，埃塞克斯的毒品成功实现了从大麻到海洛因、快克和迷幻药的“产业升级”。这帮年轻人重拳出击的风格，也把当地的老街溜子们吓了一大跳。

虽然产业越来越大，但是这三位犯了忌讳：他们抽自己的货，而且抽上头了。海洛因和快克带来的亢奋情绪，让他们的行事风格越来越暴力：之前他们拿出手枪只是吓唬人，这回他们闲聊天就直接拉枪上膛。上一秒他们还算理智，下一秒就在嚷嚷“三天之内屠遍埃塞克斯”。

乱上加乱的是，一个叫做Leah Betts的小年轻，在Anthony的夜店里磕了迷幻药之后直接当场暴毙。直接让他们生意的现金流迅速断裂。

手里的东西卖不出去，欠钱的窟窿也越来越大。陷入困境的“三人帮”很快暴走，用手里的一切暴力手段跟道上的人找茬。像是“你的大麻不纯”，“我凭本事借的钱，你凭什么不还”都是他们找事的理由，他们也终于获得了托尼·蒙大拿一样的地位——全民公敌。

时间过得很快。在1995年年底，有人告诉“三人帮”，有一家运有可卡因的轻型飞机会在当地着陆。空手白来的毒品，肯定是填补三人资金空缺的香饽饽。三人于是坐上了路虎车，在一个温柔的良夜里，开进了一条有些泥泞的小道。

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可能没人能说清楚，但是结果可是相当的清晰。

关于这三个人的死，基本上埃塞克斯的黑帮都被怀疑了个遍，像是他们的前保镖（这三字别连读），他们的前合作伙伴，当地的道上大哥Blundell兄弟都曾经被怀疑过。

但是警方最后锁定的对象，是两个当地老炮儿Jack Whomes和Michael Steele，他俩在当地主要干的都是大麻生意。一个36岁，一个55岁的年纪，看起来也不像“男孩们”一样更能折腾。而且在第一次庭审的时候，两人也是坚决表示自己无罪，这样的僵持也持续了四个半月。

但是警方线人Darren Nicholls帮助警方扭转了局势，他是Michael的司机和二把手。当时正在服刑的他，向警方供述了一系列的强力证词：

是他开车送Michael和Jack去的现场，当时Jack还专门准备了外科手套，因为近距离枪击还沾了血；除此之外，他还表示案发时，Michael手里的霰弹枪因为不好使，还被Jack嘲讽了一波；案发之后这些枪已经被拆成了零件；Michael最后还跟Darren吐槽说：

警方因此调取了案发时的电话通话记录，一切都对的上。当时还有一位相关证人（这位证人的具体信息我没查到），“双人证+物证”可以说是铁证如山。当地警方的物证部门配合群众举报，又在附近村子的池塘里捞出来价值50万英镑的53块大麻。整件事情的思路瞬间清晰了不少。

“三人帮”因为大麻的质量问题威胁老炮儿，老炮儿就给他们下了个套。“三人帮”缺钱因此上钩，老炮手拿喷子直接原地把他们突突了。

前因后果十分清晰，证据材料可谓铁证如山。但是两位老炮还是对证据提出了不小的疑问：由于当地堪称混乱的警匪关系，他们坚称有人买通了警方给他们判决了几十年的监禁，想让他们彻底闭嘴。他们的家人和他们一起，自1998年开始反复上诉，但是每次都是驳回原判。

后来网上也爆出了一部分当时的专项打黑行动“提比略行动”中的相关录音，录音中的一位警官表示。这场处决的实际目的，就是为了给当地的黑帮势力“行个方便”。毕竟相比起当地更为配合的成熟帮派相比，这三位实在是太过闹心了。

不过由于这段录音质量极差，并且还是通过匿名博客发出的。这段所谓的翻案证据，看起来也更像是吸引人眼球的设计。这段录音最后也没有被当地警方和法院采用。

尽管“三人帮”死亡的消息成为了媒体的关注焦点，但是比起后面的“世纪行动”和“提比略行动”相比只是小意思：二者都是从这件凶杀案开始的全面打黑行动，并且涉及到了相当多的线人、卧底、甚至涉及到了证据作假和警匪勾结。由于当地警方对相关行动一致讳莫如深，相关案件办理的可信程度也深受怀疑，因此被媒体屡次炒作为热点新闻。

“路虎案”因此也成为了千禧年英国低成本黑帮片的热门素材：大家比较熟悉的肖恩·宾，就曾经出演过根据该案改编的电影《三重谋杀》（Essex Boys）；除此之外还有《竖子当道》（Rise of the Footsoldier）；《血脉相连》（Bonded by Blood）以及《埃塞克斯男孩的陨落》（The Fall of the Essex Boys）等一系列电影，都是根据这一案件改编的。

讽刺的是，虽然这个案件提供了很强的叙事文本，但是除了《三重谋杀》，剩下的电影都走上了“剥削电影”的老路。

我接触这个案子的起因，是因为我在高中时期在机顶盒的点播节目中看完了《埃塞克斯男孩的陨落》。当时的机翻质量相当恶劣，甚至把“陨落”翻译成了“秋天”。虽然我在那时已经接触过不少真实案件改编的“剥削电影”，但是这部电影的流水账和剥削尺度，确实达到了我目前观影阶段的巅峰——尤其是当你发现这部电影还算还原案件的时候。

可能有人会问我这件案子当事人的结局是什么：我提到的前保镖Bernard O'Mahoney现在已经成了作家，没事写回忆录，偶尔录视频来讲述自己的“黑道风云二十年”；告密者Darren Nicholls的相关资料已经被警方全面封锁，很有可能换了新身份并且搬了家；尽管身负命案，Jack Whomes还是由于“良好表现”和年龄等原因，在今年获得了保释。

当Patrick在1995年的某一天，让两个卖大麻的老头子跪在地上求饶，嘲笑他们的“不中用”并且威胁杀了他们的时候。

他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走进那个温和的良夜……然后被打成蜂窝煤。

PS:我还挺喜欢Danny Dyer的，他还在《狂怒2》里面有配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