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当“艺术影院”这四个字在陈年心头默念时,他总会在心里泛起一丝荡漾。
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四个字,还是学生时候。偶然机遇在读电影相关的文章科普学来的,他还记得文章里还讲:中国很缺少除了商业电影以外,能容纳文艺电影的影院。
时间到了2026,他都毕业了好久,终于是在一个偶然中得知了国内开始陆陆续续有了艺术影院这个东西。面对江河日下的商业电影,和有星星之火之势的艺术影院,陈年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一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亮堂堂的大厅,暖黄的光落在文创区的帆布包上,落在咖啡店的吧台上,落在那个镂空的摄影柜上——一个短发的女孩正站在柜子里,西装笔挺的工作人员举着手机给她拍照,她侧身、仰头、做电影海报状,看到陈年进入大厅,嘴里就叽叽喳喳起来:
“你好慢啊!怎么才上来。”。
“电梯在这儿。”陈年指向女孩的斜对面,尽可能的秉持礼貌。
“谢谢......你等我一下。”说完这句话,她向一直为他拍照的工作人员鞠了一躬,拎起放在摄影柜旁的白色帆布包,拿出一瓶水送给陈年。“走楼梯嘛,运动运动——你平时,是不是都不运动的哇?”
他跟上去。楼梯间是冷的,她的脚步声在前面响,噔噔噔,比他快半层。
“你知道这个影院最牛的是什么吗?”她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什么?”
“选址。”她顿了顿,“景德路523号,以前是——你知道的哇?”
他不知道。但他没说话。
“以前是个老厂房,后来改的。苏州好多这种地方,老厂房改文创园,文创园改电影院。”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本地人?”
“不是,我是昆山人。”
“怪不得——欸,不对啊,你一口北方腔道,哪能是昆山人?”
“我以前在国外读书,国外的朋友是、”陈年喘了一口气,不知不觉也说起了江浙沪腔调的普通话。“北方的朋友多一点。”
“那你是不是还谈了北方的女朋友?”
“什——么?”
“没什么,你快点上来!”
三楼到了。她推开门,走廊里摆着一排玻璃展柜,里面是摄影机模型——阿莱、RED、老式的贝尔浩。
她凑到展柜前,弯腰看。
“这个,RED,拍《阿凡达》用的。”她指着其中一台。
陈年没吭声。
“这个,”她换了个方向,“这个是IMAX胶片机,《黑暗骑士》就是用这个拍的,诺兰不喜欢数字,他只拍胶片。”
陈年依旧没有啃声。
“这个你应该知道吧,那个经典镜头,小丑在医院门口,那个爆炸——”她转过头看他,“是实拍,不是特效。”
“嗯。”他说。
她笑了,转回去继续看下一个展柜。
“还有这个,16毫米的,拍文艺片用的。你知道《天堂电影院》就是用这种拍的吗?那个小男孩,在那个年代,他看的那种胶片,就是这种。”
陈年看着她的背影。她的短发挑染了几缕绿色,在展柜的灯光下发亮。
他忍住了。
往前走,墙上挂着当月的悬浮海报——这个月的主题是“新浪潮与之后”。《四百击》的剧照旁边是《精疲力尽》,戈达尔的脸上被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5月18日导演剪辑版”。
她停下来,指着那张海报:“你知道戈达尔吗?”
“知道。”
“知道他的名言吗?”
“什么?”
“他说,‘电影是每秒24格的真理’。”她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后来有人问他,那真理是什么?他说,真理是——我也不知道。”
她自己先笑了。
陈年没笑。
“你不觉得好笑?”她问。
“听过。”
“听过就不笑了?”
他没回答,往前走了几步。走廊尽头,玻璃门外面是露天休息区,姑苏区的夜景铺开在栏杆外面,高楼亮着灯,远处有桥,桥上有车流过。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摸出烟,点上。
她跟出来,站在他旁边,也摸出一根烟,自己点上。
“你也抽烟?”他问。
“不行吗?”
他没说话。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夜景。烟雾被风吹散。
沉默了一会儿,几乎是同时间,两人一起开口说话。
“你这个人很闷你知不——”
“——刚才那些,”他说,“RED不是拍《阿凡达》的。卡梅隆用的是自己研发的3D摄影系统,和RED没关系。
她转过头看他。
“《黑暗骑士》确实用了IMAX胶片,但那个镜头,小丑在医院门口,不是IMAX拍的,是35毫米。诺兰用IMAX拍的是开头抢劫银行那场。”
她没说话。
“还有,16毫米那个,《天堂电影院》用的是35毫米,不是16。你记混了。”
她看着他,表情变了,但不是生气,是那种“你继续说”的表情。
“戈达尔那句话,不是‘每秒24格的真理’。他说的是,‘电影是每秒24格的真理’是错的,因为真理不是格数能决定的。后来有人问他那真理是什么,他说,‘真理是,你正在看的这部电影’。”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你刚才那个版本,是网上段子。”
她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啊是杠精啊?”
“不是。”
“那你干嘛不早说?”
“看你乐在其中,对电影有了解但不多,保持好奇是好事,所有不想打断你。”
“现在就想打断了?”
他看着她。她的圆眼睛在夜色里发亮,没有恼羞成怒,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你知道你这样很讨厌吗?”她说。
“知道。”
“知道还这样?”
“忍不住。”
她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笑得肩膀抖了一下,烟灰落下来。
“行吧。”她说。
他转过头,继续看夜景。她也转过去。
沉默了一会儿。
“你昨天约的那个,”她突然说,“她也抽烟?”
他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
“我好奇。”
他没回答。
“她坐哪儿?”她问,“副驾?”
“后座。”
“她坐后座?为什么?”
“她自己选的。”
“那你让她坐了?”
“嗯。”
她转头看他,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对每个都这样?”
“哪样?”
“这样。”她双手比划了一下,比了一个叉,“冷冷的,又突然杠一下,然后又不说话。”
他没回答。
远处有车经过桥,车灯拉成一条线。
“你昨天问她什么了?”她又问。
“没问什么。”
“那她问你什么了?”
他想了想:“她问我是做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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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女孩从鼻腔中吐出烟:“我也问过——你怎么说的?”
“看电影的。”
她笑了。
“那你今天问我什么?”
他转过头看她。
“你为什么要约在酒店?”
她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笑,是另一种,更淡的。
“因为安全啊。”她说。
“安全?”
“酒店是公共场合,人来人往的,安全。而且——”她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我家就在边上。”
他愣了一下。
“你住这儿?”
“嗯,走过去十分钟。”她看着他,“怎么了?失望?”
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以为我约在酒店是因为别的?”她笑了,“想多了吧大哥。”
他还是没说话。
风吹过来,烟散了。
“其实你昨天那个,”她突然说,“她约在哪儿?”
“也是酒店。”
“也是酒店?”
“嗯。”
“那不就结了。”她把烟摁灭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人家也约酒店,你怎么不问人家?”
他想了想。
“没想起来问。”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他说不清。
“你是不是,”她说,“根本没把人家当回事?”
他没回答。
远处,电影院的灯牌闪了一下,红色的logo,白色的字。
“快开场了。”她说,“进去吧。”
她转身,推开门,走进走廊。
他跟上去。她的背影在前面走,短发,紫色挑染,灰色大衣,步子不快不慢。
他忽然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昨天那个背影,是盘发的,黑色的,修长的脖子,走进影院时没回头。
今天的这个,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对。
他停下来。
同样是灰色的大衣——
刚才那句话——“因为安全啊,我家就在边上”——那句话的语气,不像是她的。
那是谁的?
他站在原地,走廊里的展柜亮着灯,摄影机模型在玻璃后面静静看着他。
她走了几步,回头,向他淡淡一笑,双眼眯成一条缝。
这笑容让他愣了一下——不像她这个年纪会有的,像另一个人。这种母性般的光辉,像一层薄薄的光,环绕在她身上,绝对不是20出头的人能有的那种感觉。
“干嘛呢?走啊。”
他看着她的脸。圆眼睛,挑染的短发,古灵精怪的样子。
是她,或者说:应该是她,吗?
“来了。”他跟上她,走向放映厅。
但脑子里那句话还在响。
“因为安全啊,我家就在边上。”
那是谁说的?
是昨天那个?
还是——
“快点哦。”陈年看着她的背影,她不紧不慢,任双臂自然摇摆。
陈年突然觉得,她更适合另一款发型,不是盘起来的长发,也不是短发。但这也升起了他心中的一丝恐惧,这种恐惧很熟悉又很遥远,陈年有点害怕被她丢下——像是孩子害怕被母亲丢下的那种,近乎本能的恐惧。
陈年在恐惧的驱动下,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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