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淘独立游戏，就是为了挖掘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比起工业规模，更珍惜匠心和灵光；比起技术积淀，更渴求情怀和追求；比起商业模式，更看重独一无二的体验。

而《PHOA》基本就是我想找的游戏。它并不光鲜，像素美术虽然简洁、明快，却并那么不出色；游戏体验堪称硌牙，有些古朴，可能会让习惯了当下游戏的玩家一开始较难适应；音乐很出色，那确实是的。综合起来，游戏的整体表现注定它不会被大多数的玩家所青睐。

但，花一些时间，走进这个看似普通的世界，就会发现：哇！这些NPC也太可爱了吧。害！游戏设计上的那些古怪坚持竟还有些道理。嚯！我又发现了一个隐藏小技巧……

如果，我是一名游戏制作人，要如何表达对于游戏的热爱？在我看，就是做出像《PHOA》这样的游戏，偏门不怕，慢热不愁，反正我也没指望做游戏发大财，我只想尽我所长，创造一个生机勃勃、温柔浪漫的世界，再将其交到玩家手中。

——以下涉及轻微剧透——

说起来也奇妙，这是之前补看Indie Live Expo Ⅱ的录播，捞到了这个游戏。看到评价区里一水的“年度游戏！”“小众神作！”一开始不太当回事，也就半信半疑地买了。

没想到！游戏一开就是50个小时，机博都发了6条，也算完整记录了自己的心路。从开始的犯嘀咕，到初尝游戏的魅力，再最后被其折服。

现在，《PHOA》变成了大概是今年我个人最想推荐给更多人的游戏。

2013年10月，Quell（网名，人真名叫做Quang Tran）在tumblr上更新了第一篇博客，宣布自己辞职在家全力开放了两年的游戏《Legend of Stone Hero》已经完成了70%，他将通过博客记录自己的游戏开发历程。

2014年8月20日，更名为《Phoenotopia》（以下将flash原版简称为《PH》，请区别于重制版《PHOA》）的游戏上线Newgrounds，虽然有人诟病游戏太难，但还是收获了巨多的好评，游戏获得了4.55分（满分5分）的好成绩……没错，原版游戏使用flash做的。

这并没让Quell赚到多几个子，但起码以免费形式发布的flash游戏，让初出茅庐的他被更多的玩家们所认识，大家的肯定让他振奋——多年后他还在博客里晒出了中国粉丝绘制的图，再次感叹flash版让他收到了来自地球另一端的礼物——游戏续作的企划被提上了日程，随之而来的依然是漫长而难熬的开发过程。

在《PH》上线两年后的2016年，经过深思熟虑，Quell宣布续作开发暂且搁置，将转而制作《PH》的重制版，理由很多。flash作为“游戏引擎”过于简陋，有一位热心的法国学生Anthony Detinger志愿制作了《PH》的法语版本，发现这是一项异常艰巨的工程。因此，要将《PH》带给更多的人太困难了。并且，flash面临被淘汰，也让《PH》处境尴尬。如果之后《Phoenotopia 2》发布了，有玩家想回头体验一代，结果要倒腾半天flash，那咋办？（事实是，现在想玩flash游戏已经很折腾了……）

另外，受限于flash引擎和个人的开发经验不足，Quell越来越发现《PH》是如此单薄，有太多值得完善和扩充的地方，在这种状态下开发续作，会让人感觉基础不稳、缺乏依托。由此《PHOA》正式立项！用Quell的话说，flash版本更像是这个游戏的框架大纲，而采用Unity制作的重制版将是它的完全形态。

2020年8月20日，在《PH》六周年之际，《PHOA》正式登录NS平台，收获不少好评，差评也挺多，除开BUG，游戏还是太难了。但，这都是其次，更重要的是游戏买得非常艰难。本来《PHOA》很早就有出实体的机会，碍于销量惨淡，没有谈成。痛定思痛，Quell总结了很多：游戏缺乏测试、没有普通的玩家反馈、宣发实在是太难了……

不过也有好事，在发行商的帮助下，游戏先后在NS的美区、欧区、日区eshop上线，于今年年初在steam上线，甚至Xbox、Playstation和手机端的发行工作也提上了日程；一些愿意只收很少的定金的翻译，为游戏提供了多语言的本地化，除英语外，陆续有了8种语言支持。Quell也对游戏进行了多次更新，提供了降低游戏难度的功能选项，修BUG，优化了游戏体验。

这次，Quell依然没有赚到多几个子，但要我说，《PHOA》是一个了不起的作品，不然，也不会有这篇文章了。（笑）

另外，其实《PH》在国内也有一些些知名度的，有汉化版，甚至有两个译名，分别为《迷之冒险》和《奇幻大陆的勇士》，后一个更有名一点，还挺混乱。

在Quell的开发博客中，反复被提及的无非是一个名字：《塞尔达传说》。通过大地图移动，村庄与迷宫的设计，横版战斗，道具系统，《PHOA》里满满是《塞尔达传说2：林克的冒险》的影子。不仅如此，在写开发日志的时候，Quell还提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概念，“塞尔达式道具”（Zelda items）。

我不知道这个概念是否是他独创，根据他的解释，一件塞尔达式道具需要具备三个特征：

前两点其实很好理解，打个比方，在《PHOA》的前期流程中，玩家能获得道具“炸弹”。炸弹不仅能在战斗中使用，通过爆炸对敌人造成伤害；也能在解密中施展拳脚，炸开障碍物，或者通过投掷，远程触发机关。

但什么叫做能给玩家启发？简单来说就是让玩家自发地产生“我能不能在游戏里这么做？”的想法。还是炸弹，在《PHOA》中有一种敌人，食人花（AKA巨龙捕食者），你看它嘴朝上吧唧吧，难道不会产生“是不是可以把炸弹扔进它嘴里”的疑问吗？

这种想法是基于常识的自然联想，是一种巧妙设计，比直接给玩家发一个“针对食人花特化暴击的魔法”（用Quell的话说，这种处理散发出“这是个游戏”的恶臭）要高明太多太多……事实是，炸弹的用法还有很多，甚至还发展出了不少逃课、跳关的技巧（狗头）。这就是所谓的“塞尔达式道具”。

由这个概念其实就可以归纳出Quell的游戏设计理念，在我看来，《PHOA》是在追求通过对于细节的琢磨，构建出一个充满启发的游戏世界。“充满启发”换做更加直白的话说，就是“注重机制”。水往低处流，浇水能灭火，这种再正常不过的常识，经过设计、延展，成为游戏游玩的一部分，好理解，也好玩，让玩家能自然而然、毫无障碍地与游戏互动。不仅能提升了游戏乐趣，更营造了沉浸感，一举多得。

为此游戏中出现的道具、机关、机制必须严格限制种类，保证没有冗余，细节满满，帮助游戏世界营造一种合理的内在逻辑。同时关卡设计也必须激发玩家的想象，让玩家不止步于单纯理解游戏世界的法则，更活学活用，主动去探索这个世界的可能性……这说的，直接报“塞尔达”的身份证行了。

那么《PHOA》最后实现的效果如何？要我评价，制作组有些笨拙但毫不妥协的实践，获得了非常出色的效果，即便问题很多，也瑕不掩瑜。

对于《PHOA》的诟病中，有几点经常被提及：攻击消耗耐力、受创无无敌时间，打起架来憋屈的要死；引导弱，找不到主线任务，各种迷路；谜题硬，没有充分的提示；平台跳跃强度高，血压拉满……这些问题，在我看来，是因为制作人对于细节的执拗，从而忽视了“玩家可能体验不好”这点。

在《PHOA》的诸多BOSS战中，机制显得如此重要，尽管在设计能力上还有一些差距，但竟是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不久刚刚打通的《密特罗德：生存恐惧》。这些个BOSS，初见怎么都被打成狗，心生“敌人不可战胜”的念头，但多打几个来回，多观察、多尝试，玩家（我）会迅速上手，最后甚至觉得“无伤”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

耐力条的限制、受创的惩罚、吃血不方便，种种掣肘，逼迫玩家去更加慎重的行动，寻找敌人的破绽；更加仔细地探索世界，寻找能创造优势的道具。你以为游戏在让你受苦，其实它是给你爱的鞭策哒！

同理，剧情部分和谜题部分没有过多的修饰，也是希望玩家多主动，去发掘游戏中制作人精心设计的各种小桥段，和大量的收集要素，真的很多啊。虽然部分谜题还挺混的，比较一般，跳台部分也真的没得找补。“精确平台跳跃”，朋友们，一个古老而硬核的游戏门类，发展到今天，依然坚强而小众地活着，爱的爱死，恨的恨死。

种种设计，让《PHOA》的甜蜜区非常滞后，玩家必须对于游戏有了一定熟悉程度后，才能开始享受。比如我个人，就有一个顿悟的体验，前期怎么觉得游戏别扭，直到游戏中期，在多次练习后，轻松击败了一个BOSS，突然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很爽。

另外，作为一个横版动作游戏，甚至被贴上了“类银河城”的标签，但《PHOA》的地图设计真的不太行，特别是第一个迷宫“阿努利神庙”，很烂了。在一个横版游戏里，强行用各种“门”来搭建复杂的室内结构，除了让人迷路还能怎么样？

一直到后期的几张地图，“缪尔洞穴”“E.D.E.N”，地图设计感觉才有些起色。所以我也一再强调，这游戏根本不“银河城”。

最后，玩的部分，最值得说的肯定就是游戏的容量了。30小时通关，50小时全收集，10种以上的武器，乐谱，特殊能力，装备，4张大地图，50种以上的敌人，12场BOSS战，大量支线任务，还有55颗生命宝石（血量上限）、33颗耐力宝石（耐力上限）和111颗月光石（用于解锁道具）的“收集马拉松”……也真没谁了。

这里要特别推荐由热心网友制作、翻译的攻略指南（链接戳此，腾讯文档），非常详细，查漏补缺全收集，就靠它了！

本游戏有10万字对话，10万字，想想吧。又偏偏游戏的剧情极其简单，就是危机出现，主角背负使命、展开冒险。那么这些个对话都写到哪里去了？

游戏有大量支线任务，不存在任务列表，都藏在NPC的字里行间，NPC们还会讲述游戏世界里各种各样的事情，坊间传闻，风土人情，邻里纠纷，个人身世。这当然也造成了一些游戏前期的压力，一旦进入新的城市，就必须挨家挨户挨个NPC唠一唠，万一有关键信息呢？但讲道理，这完全是值得的。如此大的文本量，让一个个NPC的故事变得丰富，非常好地为游戏的世界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底色，生机勃勃。

和可爱的女主角盖尔一起，从田园牧歌的小村庄出发，途经异域风格的沙漠小镇，拜访繁华热闹的风车之城，去到悲怆豪迈的最终高墙，走进神秘失落的古代都市。伴随着游戏中多达60首的优秀OST，旅途不可谓不开眼界。

但为其注入灵魂的是，沿途的人们无不在讲述故事。游历四方、寻找人性的园丁机器人，在大牢里“相爱相杀”的盗贼伙伴，委托玩家去回收自己战死伙伴狗牌的老兵，粗枝大叶却智慧过人的王国并列第一科学家……

NPC不是无缘无故地就在这个世界里，他们都有自己的关切，有自己的温柔，也造就了这个世界的温柔。但世界也有危机和伤痛，外敌环伺，家人生死未卜，能做的只有带着疑虑上路，期间不忘互帮互助，和伙伴一道破除万难，坚强的人最终总能找到苦苦追寻之物。

经历完这一切，当游戏的结尾诉说着“要成为一个坚强而温柔的人”时，我充满了力量。

转眼12月，一年将尽。今年也玩了不少，独立这边有诸如《Echos of The Eyes》《戴森球》《Loop Hero》《节奏医生》《漫野奇谭》《龙脉常歌》（这个其实我还没玩呢）之类，挺多值得吐血推荐的游戏，但这几个估计大家也都熟，起码脸熟，这口血自然也轮不到我来吐。

之前也写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半年总结，数了数自己玩到冷门但值得一试的游戏（春节前应该会写一个下半年的吧，旗先插了，不出意外应该可以.jpg）。但要加一个“今年最值得推荐”，那这游戏要足够冷门，又足够独一无二。想想，《SOLAS 128》一个，成天吹了；在谜叔这里云的《The Life and Suffering of Sir Brante》算一个吧，但总归自己没玩，没什么底气吹。（当然最爱的还是《Echos of The Eyes》）

现在这个位置要给《PHOA》了。

在翻了制作人Quell的开发日志后，我更坚定了这个想法。这游戏里真有无数的用心，是倾注了爱的啊！看Quell的一篇篇博文，满是对于游戏的思考、制作的不易、获得进展的喜悦。不管是《PHOA》还是Quell这个人，都已深深地打动了我。

可惜，前不久Quell在博客上表示，续作《Phoenotopia 2》的计划依然被搁置了。六年的开发实在让人疲惫，他和他的工作室将沉寂一段时间，好好地打磨想法，下一个新项目将更加雄心勃勃，更加精彩绝伦。

好事多磨吧。衷心祝愿开发顺利，更期待，他又将带玩家去到一个怎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