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冰冷到寒气入骨的社会中，每个人都在理智地疯狂着，无声地喧闹着，用无知掩盖无奈，用微笑埋葬悲伤。我们努力地用面上的无动于衷掩盖心中的翻腾，而这一切实在的或者是构想的情绪在面对绝望之后，化为一声喟叹。

我大致看了一遍热门的征文，内容大多是近些年的一些风评极高的大作，《血源》、《黑魂》这种被称为“巅峰之作”的游戏，太多太多的人去写。那么这之后的缘由呢？为何近些年的大作都纷纷指向被人隐藏在心底的，对于绝望的渴望呢？

突然就想到了上个世纪末被奉为禁书的作品《朱颜血》，被誉为经典。当年冲着“经典”之名（实为H文）去拜读了一番，于是开启了我对于黑暗压抑系作品的热爱。都知道那种感觉，绝望到无处可去，奋起也无能为力，只能够选择沉沦亦或是堕落——明明应该对此有一种厌恶的情绪，却迷恋上了这种窒息感。

我实在是接触游戏时间太晚太少，能够列举的极其之少，但是为了征文通告中的Pro以及其所意味的NieR中的大姐姐，还是努力来挤出点什么。

最初是因为参与的汉化项目中有《Beholder》的校对任务，再加上组内小姐姐们说这是一个反乌托邦的游戏，于是原价入手，花了一个下午在这个经营类游戏上。

《Beholder》说是一个反乌托邦类型的经营类游戏，不如说这是一个描述白色恐怖的生存类游戏。玩家在游戏中扮演的是一名政府安插进某公寓的房东，需要去监视房客，并将他们的一举一动汇报给上司，还必须向当局举报那些违反法律条文的人。

教学关卡之中，上司要求主角在公共区域内装上监控，当你开始觉得上司的要求合乎情理之时，他开始要求你去翻动房客私人公寓中的物品，以收集房客的私人信息。为了游戏的继续进行，你开始一步步地跨过自己的底线，将房客的信息整理归档。

游戏开始后没有多久，你的女儿得了重病，一开始只是发烧，然后发展成为了肺病。每次和女儿对话的时候，都会说：“爸爸，我的胸膛中好像有一颗小太阳。”原本坚定地不去勒索房客、对房客的违法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力去满足他们的所有需求的我在此刻，鼻头一酸，拿出了法律条文：

要给女儿治病的钱财虽然只要两万，但是在这个游戏中显然是一笔巨款。我拒绝为儿子提供大学的学费，慌不择路地举报了那对老夫妻中的老奶奶，然后……我仍是没有救下我的女儿。医疗费太高昂了，无论我如何努力地去工作，收集房客的情报，中规中矩地举报，我无法攒下这一笔钱。更何况，我从来无法拒绝生病中的女儿的任何要求。

我知道我在一周目中过于感性了，这些毫无理性蛮不讲理的法律条文早就足以说明，我在这个游戏中可以抛却现有的道德基准——我可以成为一个彻底的坏人——为了付得起女儿的医疗费用，我还希望我的儿子能够读一个还不错的大学。

这就成为了我在二周目中所作所为的理由。我勒索我的房客，即便他们曾经送给我儿子一套昂贵的经济学书籍；我携带着违法物品，放入房客的公寓中，用于陷害他们；我在他们的房间中尽可能地装满了监控摄像头，就是为了获得更多更致命的证据……但是，当我的儿子开始阅读保罗·威廉姆斯的书籍的时候，我习惯性用鼠标点击获取证据之后，我开始迟疑了。我没办法去举报我的儿子。

一周目第一次举报老奶奶的时候就知道了结局。举报从来不是单纯的报告，会有执法队前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进行殴打，各种凶神恶煞。第一次的确被震惊到了，举手无措，毕竟，我怎么会知道，简简单单的举报会有如此下场呢？但是第二次之后的举报就简单多了，倒杯水的功夫，执刑就过去了，再后来便是熟视无睹。

但是，我还是没办法看到这一切发生在我的儿子身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在屏幕外神经兮兮地念叨着，“万一有其他人看到了举报你怎么办！”

过于感性的人不适合这个游戏。整个游戏中透着绝望的气息，无论是画风还是配乐，都是满满的压抑。为了家人，我还是成为了自己最不希望成为的那种人，而当我已经接受了这种设定的同时，更为深厚的痛苦开始根植入心。整个游戏中，只有那个懵懂无知的女儿才可以称为光吧，毕竟，曾经有一颗太阳在她心中，而我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的家伙，将那颗太阳夺走。

多希望儿子还认为我是一个真正为人民服务的好公仆，多希望我的女儿对我说，“爸爸，可以陪我玩吗”……

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压抑到我说不出话来。愧疚感纷纷而来，不得不感叹，幸好这只是游戏，也幸好，我只能在游戏之中如此而为。

它将我内心的种种卑劣在我不自知的时候展现出来，当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漠的同时，又一步步逼着我去设下新的底线，然后将那维系我底线的人夺走。或许是因为自身压抑了太多现实生活中的情绪，我渴望在这个游戏中被撕裂开来，给一直以来假装无知的自己看到——你的内心如此不堪。

我不想上升到哲学之类什么的高度，但是人类之所以成为人，不再是上帝的羔羊，就是因为认识到了自身的丑陋。我一边绝望着这个制度，一边绝望着自己的麻木；一边被这个制度奴役，一边利用着制度去奴役他人。

大概这就是这个游戏公司被称为极具潜力的原因罢。近些年的大作纷纷向着社会黑暗面、人性黑暗面的分析而去，这种黑暗得令人事后神清气爽的游戏在这波潮流中也脱颖而出，也算是48元档的游戏中的一股清流了。

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传火人，只玩了《DARK SOULS：Perpare to Die Edition》，而且至今还在古城疯狂跳水（其实是因为年末要考试什么的，没什么时间去继续进行下去）。但是我还是沉迷于这个游戏中所描绘的悲壮史诗。

相信对于机核的大部分用户而言，已经无需多说这个游戏的具体内容了，毕竟写魂系列亦或是血源的人有那么多。

而我要在这里说的是，我在这个游戏中所看见的种种绝望。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活在沉静的绝望中，即将倾颓的罗德兰，火已渐微。人世间开始绝望，上帝才开始歌唱。你以为你是来扮演上帝的角色，足以拯救这个大陆，然而不过是千千万万传火人中微不足道的一名，这是绝望所在之一。

你以为你做不了上帝，斩杀无数不死人，屠过龙斩过七头蛇，至少可以拯救那么一些人。但是你和NPC的每一次对话，实际上都促使了他们的死亡，换句话说，你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这是绝望所在之二。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你执着地选择了光明大蛇的剧情，但是在结局之时，若是不选择将自己化作柴火继续燃烧，故事的发展和黑暗大蛇剧情并无区别。黑暗终究降临到这个世界之上，你之前的所有执着因为选择了灭火结局全都化作虚无，这是绝望所在之三。

《DARK SOULS》中颇具人气的太阳骑士信仰着太阳，在我跟石像鬼死磕的时候，每次跑过去都能看到他站在瞭望台上看着太阳，头盔闪耀着的光几近要刺瞎我的眼。但是朋友告诉我，“你还是杀了他吧，我宁愿他在满怀信仰之时死去”。他努力地将太阳骑士救下来，砍完所有的太阳虫之后，回头看见太阳骑士坐在地上，自言自语，俨然是疯了。朋友说：“至少至少，在王城看见他的时候，就杀了他吧。我不愿他被太阳虫寄生而死，也不愿他失去了所有的信仰活下来。”这是绝望所在之四。

当年的薪王可以单挑巨龙，起手落命，但是当你走到游戏剧情的结尾，在初始之火处看见了那个已经垂垂老矣的薪王，背景音乐也如此悲壮。他是第一个传火人，也是传火人面临的最重BOSS。他已经不复当年，英雄的绝望莫过于未在壮年力盛之时死去，偏要在垂死之时回想一番当年之勇。这是绝望所在之五。

……

白蜘蛛与吸魂鬼，A大与他亲手养大的狼，如此种种，不尽言之。

我渴望着绝望，大概是因为所有深沉的爱都源于绝望，所有痛彻心扉的绝望都源于春日新草般蓬勃的希望。

我热爱游戏，因为它能够给我如此的世界，让我可以体验到爱到绝望之时的美丽（大概是恶魔的美学？）。我们都在这个社会中被压抑了太久，不能够成为人群中的异类，不能被称之为“异常”，否则会被群起而攻之，但是在游戏之中，这就简单很多了。

我们可以在游戏中走向自己渴望已久但是理智禁止的极端，可以在游戏中成为异类，可以高举旗帜成为革命军，反抗自己不满的一切；我们可以高呼这个游戏中设定的世界有多么多么绝望，可以声讨设定的制度，设定的人物；我们可以转过头来，继续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中戴上冰冷的面具。

令人绝望的悲剧最为美丽动人。

说起来，我们在游戏中发泄着名为“绝望”的情绪，是为了不让自己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中流露出绝望的情绪。

这个社会大概才是真正令人绝望的。

大概是因为对其有着无数的希望，以及最为深沉的爱罢。

临时码了一个下午的字，感觉乱七八糟的，还有很多想说的想了想没有写出来。

希望这些写满了悲剧故事的游戏能够给你们真实的世界中带来希望。

以上。

注：配图均来源于P站，主要为JLIEN老师的黑魂同人画册，发售于CP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