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矮人还死死压着绵羊,感受到它一阵阵的挣扎和力道。他的手腕紧了紧,那只绵羊的毛已经沾满了酒液,渐渐变得沉重。
绵羊突然开口,用那种威严的语气说道:
“吾乃闪布莱特大魔导师!速速放开我,迎击追兵!”
达劳利愣了一下,他依旧紧盯着那只在他手下蠕动的绵羊,嘴巴微张,一时间无法理解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见鬼了!”达劳利几乎是尖叫,“是我酒量变这么差了,还是这只羊真能说话?”
墨子用手紧握在腰间的短剑剑柄,警惕地盯着绵羊,神色保持严肃:“或许是被某种不死生物附身了。”
D.T. 则相对冷静,尽管脸上满是疑惑和戒备:“一只羊在说话?”
绵羊的眼睛微微一瞪,表情虽然无法完全阅读,但从它的语气中,三人可以清楚地听到一种轻蔑。
“真倒霉,”它的语气带着不屑,“今年先来的旅人竟然没有一个真正的法师。真是大惊小怪。”
它稍稍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是我在说话,是你们能跟动物交谈了。很显然,是通过我带来的‘动物交谈’卷轴。”
矮人不怎么在乎这些解释,他紧紧按住绵羊,狠狠地咒骂道:“你能听懂人话,那更好了。快陪我的酒!否则把你变成下酒菜!”
绵羊急切地叫道:“我从没有见过如此粗鲁的侍僧!而且如此没有脑子!你觉得我作为一只羊会有能力带着钱或者酒吗?”
达劳利的怒火达到了极点:“那就给我下酒吧!”
D.T. 冷静地组织着矮人,“松开它吧,羊毛里吸了这么多酒,站起来都困难,想必它跑不掉。”他转向绵羊:“你刚才说你是谁?”
绵羊抬起了头,似乎在微微骄傲地扬起下巴:“我是闪布莱特大魔导师!你们应该感到荣幸。往年这个时节,见我可是需要提前半年预约的。”
墨子突然想起了酒馆老板刚才提到的话:“本地声名远播的大魔导师,是一只羊?”
绵羊发出一声叹息,语气里混杂着绝望和嘲讽:“我是被人变成羊的!真是倒霉到家了,好不容易逃出来,没想到碰到一班蠢材。”
墨子继续质疑:“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绵羊立刻回应:“不然呢?一只真正的绵羊有足够的聪明才智跟你编造这一切?”
D.T. 接过话茬:“那你最好再‘编造’得详细一些。”
绵羊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有些疲惫,但它依然坚定地说道:“我会解释的。后面还有追兵,别让他们带走我!”
2
墨子迅速从桌旁起身,几乎是本能地走向酒馆的门边。他探出一小段身子,眼睛紧盯着外面,似乎想通过酒馆这扇门找到一些掩饰不住的动静。空气凝固了,气氛也因此变得微妙。
D.T. 则没有离开原地。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披风下摆。
“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绵羊努力把头从达劳利的手臂下抬起,语气里带着不情愿的尊严。
“是我的徒弟。三年前,他偷了我的魔杖,趁我不备将我变成现在这样。之后我就像真正的牲畜一样被圈养了三年,今天才逃出来。”
D.T. 眉梢轻轻一挑。
“听起来像某种人伦与学术惨剧。”
闪布莱特没有接这个玩笑。他只是用略带恳求,却仍保持高傲的语气说道:
“总之,不能让他们带走我。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我们凭什么帮你?”D.T. 的语调平稳得近乎无情。
“骑士精神?社会责任?帮助学术名流的荣耀?”绵羊语速加快,“或者让我有机会赔偿这位绝望的矮人的酒?”
达劳利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他仍压着绵羊,只是压得更用力了一些。
D.T. 若有所思。他显然已经意识到,一个在地方颇具声望的法师,或许会对某些手稿、某些失落设计有所耳闻。但谨慎仍在。
“如果你是个正在逃脱罪行的歹徒呢?”他缓缓说道,“利用我们摆脱追捕?”
闪布莱特竟没有被冒犯。
“等你看到追兵,”它冷冷回应,“就会明白,他们不是来抓捕歹徒的。”
话音刚落。
门外忽然传来更近的骚动声。
墨子猛地向后一闪,酒馆那对早已不堪重负的门板被再次撞开。他避开门板的轨迹,却仍然保持在门前的位置,像一块暂时还算称职的门闩。
所有人同时望向门口。
先出现的,是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
那不是“高”得正常的高,而是几乎压住门框的那种高。宽阔的肩膀,背后斜挂着一柄比例失衡的巨剑,半兽人的脸部轮廓在逆光下显得棱角分明,像一块尚未打磨完成的岩石。
他站在门口,几乎填满了整个入口。
然后——
在他身旁,在他脚边,在他阴影下——
出现了三只......猴子。三只货真价实的猴子。
它们戴着小巧的皮质挎带,动作灵活得过分,站姿却异常整齐。那种整齐,反而显得更加荒唐。
酒馆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D.T.撇了撇嘴,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说:
“确实不像是来抓歹徒的。”
3
半兽人没有与任何人寒暄的兴趣。
他迈步,径直朝绵羊走去。
墨子横移一步,挡在他与绵羊之间。
没有拔剑,没有宣告,也没有警告。他只是抬头,目光死死盯住半兽人的眼睛。那是一种没有商量余地的姿态。
半兽人停下了。
他看着墨子,表情没有波动,只是抬起粗壮的手指,指向被压在地上的绵羊。
“它。” “带走。”
达劳利第一个开口。
“那好,”他吼道,“把酒钱赔给我!”
半兽人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有理解,但也不打算理解。
“钱,没有。”
“不赔钱谁也别想抓走它!”达劳利怒道。
墨子显然并不打算参考任何关于“酒钱”的立场。他仍稳稳站在半兽人面前,随后侧头看向 D.T.。
那一瞬间,决定权被无声地递了过去。
D.T. 快速评估。
一个疑似地方知名法师。 可能掌握信息。 可能掌握手稿线索。 可能掌握某些比一桶酒值钱得多的东西。
他走上前,与墨子并肩而立。
“我的马夫已经表达了我的意见。”他语气冷静,却刻意让声音不抖,“你现在带不走它。”
半兽人的目光冷了下来。
“必须带走。”他说。 “阻挡的人——砸碎。”
说着,他的右手摸向背后的巨剑。
空气忽然变得凝重。
老板已经悄悄退到吧台后,达劳利下意识站起身,仍一手护着酒桶。三只猴子安静得诡异,站在门侧,目光来回扫视,像在等待某个信号。
D.T. 感觉心跳骤然加快。
他受过训练。
站姿、握剑、步伐、祷词——一切都在他脑中清晰无比。
但那是训练场。 是木剑。 是导师。
不是一名真正举起巨剑的半兽人。
他感觉腿肚微微发紧,掌心发汗。喉咙干涩得不像是刚进酒馆的人。他右手也慢慢伸向腰间的剑柄,吞咽了一口唾液。
“兼爱非攻。”
墨子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包括半兽人。
包括 D.T.
“啊?”D.T. 忍不住偏头。
墨子语气认真地补充:“真正的打击,不能掺杂无谓的怜悯。”
4
半兽人听不懂。
但他感觉得到威胁。
“没听懂。”他怒道,“一定在骂我!”
他猛地拔出巨剑。
那动作巨大、迅猛,空气被切开,发出沉闷的风声。
D.T. 被这个动作彻底触发了训练的本能。
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拔剑。
低声吟诵祷文。
那是圣骑士的誓言片段,音节短促而庄严。随着最后一个词落下,他的剑身亮起金色的光辉——不是柔和的光,而是纯粹、锐利、带着审判意味的辉光。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释放这股力量。
至圣斩。
剑锋挥出。
金光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干净的弧线,像一道裁决。
剑光接触到半兽人的瞬间——
没有碰撞。
没有格挡。
没有金铁交鸣。
就像热刀切入黄油。
阻力几乎为零。
D.T. 的手臂甚至因为“过于顺畅”而失去了平衡。
半兽人的身体停顿了一瞬。
然后,从肩到腰,整齐地分开。
巨剑脱手落地。
两截身体向两侧缓缓滑落。
血还未来得及喷溅,空气里先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达劳利的嘴半张着。 老板的手还抓着吧台边缘。 三只猴子僵在原地。
连 D.T. 自己,也盯着自己的剑。
剑上的金光仍在微微流转。
他刚才……没有感到任何阻力。
他慢慢抬头,看向那已经分成两半的半兽人。
酒馆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
以及一只仍旧粉红色的绵羊,轻轻咽了一口唾沫。
5
半兽人的两截身体落地的瞬间——
三只猴子做出了它们此生最明智的决定。
没有怒吼,没有报仇,没有战术评估。它们彼此对视了一眼,仿佛在某种无声的共识下达成协议,然后以一种几乎侮辱重力的速度翻身、蹬桌、蹿梁,从门口、窗沿、甚至墙边的酒桶间隙里逃了出去。
快得像是从未存在过。
酒馆里只剩下一具被整齐分开的半兽人。
D.T. 的手还握着剑。
他稳了稳呼吸。
他告诉自己——半兽人,最多算半个智慧生物。 而且这么丑陋的生物……即使什么也不做,也足够挑衅他的体面,何况还构成了人身威胁。
他强迫自己不要去看那断面。
不要去想“人命”。
不要去想刚才那种毫无阻力的触感。
墨子却一如既往地稳定。
他走上前,蹲下,开始检查尸体。
动作干净,冷静得像是在分析某种实验材料。
达劳利却完全不同。
他盯着那两截躯体,眼睛睁得很大。
五秒前,他还认为这不过是酒馆里常见的那种冲突——吵闹、威胁、顶多打一架。
现在,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你在干什么?!”他猛地抬头,声音里不只是愤怒,还有难以掩饰的震惊。
D.T. 喉咙发紧。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高一些。
“马夫,”他说,语气带着刻意的命令感,“去帮助侍从检查我们敌人的尸体。战利品与荣耀。你俩一人一半。”
那种话,是他在训练场上听过的。
那种语气,是他想象过自己会使用的。
达劳利看着他。
沉默了两秒。
“你们自己分享这些荣耀吧。”他低声说,“我……办不到。”
他没有再看尸体,只是退后一步。
墨子已经掀开了半兽人的斗篷,仔细检查。
然后,他皱起了眉。
“没有血。”他低声说。
确实没有。
切口整齐得不像是肉体断裂,而更像是被某种极端精密的工具分离。没有喷溅,没有渗流,连木地板都干净得诡异。
墨子用手指轻轻触碰断面。
冰凉。
没有温度流失的过程。
“这位骑士的技艺……如此精湛吗?”他下意识地感叹了一句。
再翻查。
没有钱袋。 没有符咒。 没有标识。 连最基本的战士随身物品都缺失。
他站起身,朝 D.T. 示意。
“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语气变得严肃。
“不对劲。尸体没有流血。我怀疑他受到了某种不死生物的影响。”
“不死生物”四个字落地。
D.T. 叹了口气。
达劳利翻了个白眼。
两人几乎同时露出一种“又来了”的表情。
墨子却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目光扫向门口与阴影,像是在寻找某种更深层的证据。
而就在他们争论与震惊之间——
酒馆门边的角落里,一张被忽略的小桌旁。
那里一直坐着一个老头。
他原本正在安静地享用自己的早餐——一块苹果派,一杯温酒。
他目睹了:
半兽人被劈开。 猴子逃跑。 绵羊说话。 三人争执。
他的脸色早已惨白。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尸体上时,他悄悄起身。
椅子腿轻轻摩擦地面。
没有人听见。
下一瞬,他连滚带爬地冲出酒馆,几乎是摔进外面的阳光里。
门板晃动了一下。
炉火依旧燃烧。
酒桶还在渗漏。
而一具没有流血的尸体,躺在果坠节清晨的地板上。
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桶酒”的范围。
6
酒馆老板自始至终站在吧台后。
他目睹了全部过程。
巨剑出鞘。 金光落下。 半兽人分成两半。
他此刻双手抓着吧台边缘,指节发白,整个人在微微发抖。那种发抖并不剧烈,但持续,像炉火旁边一壶快要沸腾却又迟疑的水。
达劳利离他最近。
矮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板立刻更害怕了。
达劳利张了张嘴,试图组织语言。
“这些人……是来抓大魔导师……”他说到一半卡住了,“沙……沙……什么来着?”
墨子从后面平静地提醒:“傻逼莱特。”
达劳利恍然大悟。
“啊对,傻逼莱特。”
他说着,指向那只绵羊。
绵羊当场炸毛。
“无知的矮人!闪布莱特!我叫闪布莱特!等我恢复身体,我要与你决斗!”
在三人耳中,那是带着怒火与精灵口音的通用语。
在老板耳中——
只是“咩——咩咩——咩!”
一只粉红色、浑身酒味的羊,在尸体旁边不合时宜地叫唤。
而在他面前——
一个半兽人被整齐地劈成了两半。 没有血。 没有挣扎。 没有合理解释。
三名外来者,声称那只羊是“大魔导师闪布莱特”——或者“傻逼莱特”。
老板的大脑拒绝继续分析。
他唯一庆幸的是——地板还算干净。
没有血迹。
没有难以清洗的痕迹。
至于为什么没有,他一点也不想深究。
他颤抖着挤出一个笑容。
“您……您是说‘闪布莱特’?”他声音抖得厉害,“我们那位大魔导师确实叫闪布莱特。他老人家是一位精灵……不是一只羊。”
他说到这里,生怕冒犯,又急忙补充:
“当……当然……不是说您不对。他很有可能变成一只羊……法师嘛……什么都可能……”
他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只是……现在闹出人命了。您最好……找村长处理这事。”
D.T. 还握着剑。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仍然掌控局势。
“怎么找村长?”
老板抬起发抖的手,指向门外。
“刚才……逃走的那位……就是……”
7
D.T. 清了清嗓子。
“那……我们就去找……村长了。”
他说得并不十分坚定,在“别显得像是找借口离开”和“在事情有变之前抓紧离开”之间寻找着平衡。
酒馆老板几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好的……您请便。”
那种如释重负,不加掩饰。
达劳利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
“诶!我们的烤羊——”
老板几乎在“羊”字刚出口时就抢答:
“烤羊还得一会儿才能烤好!我给您热着!回来吃正好!”
他说得极快,极真诚,极希望他们现在就走。
绵羊在地上挣扎了一下。
“我拒绝——”
话没说完。
达劳利已经麻利地把一条麻绳套在它脖子上,打了个极其熟练的活结。
“走。”
三人一羊走出酒馆。
外面的节日氛围,竟然丝毫未受影响。
苹果仍在装框。 孩子仍在追逐。 远处传来笑声。
仿佛刚才那一剑,只存在于一间屋子的木地板上。
他们才走出几步——
脚步声整齐地从两侧传来。
一队武装士兵迅速合围。
皮甲、长矛、短弓,动作干净利落。不是村民临时拼凑的武装,而是训练有素的守备队。
包围圈外,一匹高头战马缓缓走近。
马上坐着一位贵族打扮的男子。
银灰色披风,纹章缝在肩侧。面容修整得体,神情冷淡得恰到好处。
他停在安全距离外。
村长——也就是刚才连滚带爬逃出酒馆的那位——站在他身旁,脸色苍白,连连点头。
贵族微微俯身,向村长确认。
随后抬头,宣布:
“我是塔维恩·特拉斯科特·特恩德尔, 受剑湾北岸行省贵族议会委派, 节日期间负责石苹果村治安与秩序的巡察官。”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包围圈内外都听清。
“村长报告,你们在酒馆内杀害一名半兽人。”
他目光冷静地扫过三人。
“在事件查明之前,你们将被控制。”
他侧头示意。
一名士兵进入酒馆。
不久后,那名士兵走出,低声汇报。
贵族点头。
确认。
D.T. 向前一步。
包围圈瞬间紧绷,但他只是抬起手,示意自己无意进攻。
“您好,塔维恩·特拉斯科特·特恩德尔阁下。”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正式。
“吾乃Donnathryn Thaltrund Thorneval Tatheryn Thronetide the Third, 海潮封地合法继承者, 圣誓骑士团注册成员, 潮汐议会认证旁听人。”
他说话时,取出家族徽章,高举示意。
“我以本人、圣誓骑士团、潮汐议会与海潮封地的名誉担保——那名半兽人率先发起攻击,威胁我等生命。我被迫行使防卫之权。”
他言辞端正。
姿态体面。
塔维恩看了一眼徽章。
冷哼一声。
“Thaltrund家族?”
他唇角微微下压。
“哼。每逢有贵族血脉更换纹章,就会有冒牌货拿着废弃的纹章招摇撞骗。”
他目光重新落在徽章上。
“一个月前,Thaltrund家族已正式声明更换纹章。”
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D.T. 的脸色,像铁。
没有慌张。
没有惊讶。
只是极其缓慢地收回徽章。
下颌绷紧。
他没有辩解。
塔维恩语气转冷:
“冒充宣誓在册的骑士。证据确凿。”
他抬手。
“你们不再是嫌疑人。”
短暂停顿。
“将他们关押起来。”
8
石牢结实得近乎多余。
四壁由粗糙却厚实的石块垒成,接缝处填得严丝合缝,连潮气都像是被规则地安排在角落里。门不是木门,而是一根根精铁棍,排列紧密,冷光在昏暗中微微反射。唯一的光源,是高处一扇狭小天窗,斜斜落下一道灰白的光,像是某种不太情愿的宽恕。
墨子站在牢房中央,抬头看了看那扇窗,又摸了摸石壁。
一个村庄。
建这种程度的牢房。
他在心里默默推断——果坠节确实不只是卖苹果酒。外来者多,纠纷多,魔法师聚集,或许还曾发生过比“半兽人被劈成两半”更难收拾的事。
达劳利则从进来起就没停过。
“都怪那只羊。” “也怪你出手太快。” “还冒充什么贵族。” “一个小破村子,修这么结实的牢房,钱多烧的。”
他抱怨的对象轮换得极为公平。
D.T. 靠在角落,双臂交叉抱胸,一言不发。
连绵羊——闪布莱特——也被关了进来。
对守卫而言,这是一头“损坏财物、暂时无人认领的牲畜”。它撞漏了酒桶,村长亲眼所见。一码归一码,在赔偿酒钱之前,它理应被关押。
它此刻站在稻草堆旁,愤愤不平。
“我的运气简直糟透了。” “早知道该等果坠节正式开始再行动。” “至少能遇到几个真正有脑子的法师。而不是假冒的骑士。”
达劳利哼了一声。
D.T. 的忍耐终于断裂。
“够了!”
他的声音在石牢里回响。
“我不是什么冒牌货!你们的指控,不只是对我——”
他猛地从怀里取出那枚被判定为“失效”的徽章。
“是对 Thaltrund 血脉的侮辱!”
他举起徽章,金属在微光下反射出冷色。
“不论谁发布了什么声明——这,才是 Thaltrund 家族自始至终的纹章!”
达劳利根本不想参与这场血统辩论。
他冷哼一声,走到稻草最厚的角落坐下,背靠石壁。
闪布莱特安静了片刻。
它似乎看出了某种比“假纹章”更复杂的东西,于是没有再插话。
墨子却走上前。
他显然读不出空气的重量。
“这部来自其他位面的伟大先贤著作里说过,”他认真地开口,“‘法。所若然也。’不论合理与否,我们都要遵循法律。既然 Thaltrund 家族发了声明,你现在这枚就是假的。”
达劳利脱口而出:
“你还不如不说话。”
D.T. 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转向墨子,声音压低,却锋利。
“别提你那个什么‘其他位面’的狗屁。”
空气骤然冷下来。
“哪个位面的先贤,会用耐色瑞尔的词汇写书?你看的,最多不过是原文本的某个蹩脚转译——”
他步步紧逼。
“——有些词连该用精灵语还是龙语的词根都理不清。或者更合理的解释是——某个疯子发高烧写下的胡言乱语。”
“耐色瑞尔?”墨子愣了一下。
D.T. 冷冷接道:
“耐色瑞尔是费伦大陆的魔法文明。别的位面的先贤,为什么要用那里的文字?”
“你看的懂?”墨子反问。
D.T. 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肯定比你懂。至少我不用对着一本错漏百出的手抄词汇本来读。”
空气忽然安静。
墨子没有反驳。
没有争辩。
没有解释。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石牢的墙壁同化了。
过了片刻,闪布莱特小心翼翼地凑近。
“我也懂耐色瑞尔书写法。”它轻声说,“可以帮你看看。”
墨子回过神。
“不必。”
他说得很平静。
然后走回角落,重新坐下,摊开那本残旧册子。
姿态和以往一样。
9
D.T. 站在原地,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得过了。
但道歉这种行为,显然不在他的训练科目里。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
牢房里只剩下稻草轻微的摩擦声,与远处节日隐约的喧闹。
尴尬,在石墙之间回荡。
过了一会儿。
墨子忽然开口。
“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对不死生物这么警惕吗?”
没有人接话。
但三道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候着他继续。
墨子看着手中的书页,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天气。
“我很小的时候,家里有五个人。父亲、母亲、两个兄长,还有我。”
“我们住在林边的一间木屋。父亲打猎,母亲缝补。兄长们总是吵架。”
他说这些时,没有笑,也没有悲伤。
“有一天,我因为贪玩出门,走得比平常远了一些。”
“回来的时候,屋子很安静。”
他顿了一下。
“门开着。”
“屋里有血。墙上有抓痕。桌子翻倒。地板被撕开。”
“我的家人,都死了。”
牢房里没有人插话。
“我记得母亲的手还抓着门框。父亲的弓断在地上。两个兄长倒在一起。”
他说这些时,像是在翻阅某段已经反复阅读过的记忆。
达劳利皱着眉。
“杀死你家人的,是不死生物?”
“不是。”墨子说,“是恐狼。”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墨子继续。
“后来,有个人发现了我。”
“他替我埋葬了家人。给我吃的。教我用弓。带我走出那片森林。”
“他带着我四处游历,扶助弱小。说力量应该用来止息无意义的伤害。”
“他教给我一套来自其他位面的学说。他称之为‘墨家’。”
“那本书,就是他留下的。”
他轻轻翻动那本残旧册子。
“后来,他在一次遭遇战中受伤,也死了。”
“所以杀死他的,是......不死生物?”D.T.问。有了达劳利的经验,D.T.问的并不太笃定。
“不是。”墨子摇头,“是强盗的毒箭。”
“他挡在我前面。”
“敌人的毒箭射中了他。”
“他撑了三天。”
“第四天死了。”
牢房里三个人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他们已经开始习惯这种叙事逻辑。
墨子却依旧认真。
“临死前,他把典籍交给我。”
“他说,这些律条要有人继续遵循。”
“‘墨子’这个名字本来是他的。”
“他把名字也给了我。”
达劳利忍不住问:
“那这和你警惕不死生物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墨子平静地回答,“我只是陈述一些事实。”
10
达劳利闭上眼,长长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像是在压制怒火,又像是对现实真实性的质问。
墨子讲完故事,停顿了一下。
然后极其熟练地背诵:
“‘明鬼。’”
“‘明’,察觉。”
“‘鬼’,不死生物。”
“这是我从墨家学说中学到的第一个律条。”
“也是我遵循最久的律条。”
他抬起头。
目光清澈。
“现在我不知道这些律条究竟来自哪里。”
“但我还会继续遵循。”
沉默再一次降临。
比刚才更沉。
石墙吸收了声音,连稻草翻动的细响都显得刺耳。
忽然——
铁门外响起钥匙碰撞的声音。
精铁棍之间传来沉闷的开锁声,随后是脚步。
稳重、有序、不急不躁。
巡查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守卫。
他没有先看 D.T.,也没有看达劳利,更没有理会角落里那只显然对命运十分不满的绵羊。
他的目光落在墨子身上。
“你叫墨子?”
墨子点了点头。
巡查官没有多说寒暄。
他问了一个完全不合语境的问题:
“盒子呢?”
达劳利抬起头。
D.T. 皱起眉。
连闪布莱特都停止了抱怨。
墨子微微一怔。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盒子。
那盒子约掌心大小,结构精巧,边缘镶着暗色金属齿轮,表面刻着细密的线纹。外形有些类似八音盒,却明显不是用来取悦耳朵的。
他走到牢房中央。
上发条。
金属发出细小而规律的“咔哒”声。
随后,他将盒子举起,对准天窗落下的月光。
盒子内部缓缓转动。
齿轮咬合。
透镜与镂空结构在光线下展开。
下一刻——
地面上出现了图形。
线条交织、旋转、展开,几何结构在地面缓缓演化。圆与直线以极其严谨的比例交错,角度精准到近乎苛刻。
那不是装饰。
更不是随意的机关。
那是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结构密码。
巡查官沉默地看着。
看着图形变化。
看着齿轮转动的节奏。
直到最后一个线条闭合。
盒子“咔”地一声停下。
图形固定在地面。
巡查官的神情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不是惊讶。
而是确认。
他转身,对身后的士兵说道:
“放他们出来。”
没有解释。
没有道歉。
守卫立刻执行命令。
钥匙再次响起。
铁门缓缓开启。
达劳利吹了个口哨。
“看来‘假’的异界先贤,”他慢悠悠站起身,“倒也能救‘假’的贵族老爷。”
D.T. 没有回应。
他盯着地面尚未消散的几何图形。
那图形复杂、冷静、秩序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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