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的长峡出现在了海的尽头，沙鸥们呼叫着掠过云幕，水手们呼起了号子，想赶在风暴来临前入港。除此之外，只有一名乘客站在甲板上，兜帽的阴影藏住了他的面孔，深邃内敛的气息让他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而在韵律粗犷的呼号中，只有他静静地望着大海，在海平线上，逐渐露出了一座城港模糊的影子。那是风帷列岛的影湾，鸦堡的所在。

如果想将北方诸国从毁灭的命运中解救出来，列岛将是跌倒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一句低语在神秘人的心中响起。

巫王必死。

这个沉重的念头似乎得到了天空的回应，灰蒙的阴云如同无形的手掌，缓缓地压低了天际。海鸥的鸣叫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只低飞的黑鸟，划破沉闷的天幕，飞向那遥不可及的天际。横帆船划过灰青色的海面，缓缓逼近长峡尽头的那座海港。

和许多古城一样，鸦堡有许多别名，像什么柯洛瓦尔、影湾之心、北海之枢……然而，从一百年前开始，没有任何称呼能接近它的新本质，除了一个——“登神者的御座”。

登神者，如字面意思所示的那样，以凡人之姿登临神位，而泰洛兰已经有一千年没有出现登神者了。神秘人向前望去，海峡紧紧怀抱着这座城市，晨光无法穿透厚重的阴云，一排排阴灰色的楼房密密麻麻地排列，像是沉沉的铁笼。

水手们不再歌唱了，他们尽量保持安静，开始控制船只的速度，以免在入港时惊扰了巫王的舰队，那些战舰停靠在码头，绣有血鸦和赤塔的黑帆在风中颤动。

待格洛克走下了甲板，一位年轻的税务官便径直走上了前来。

“每一位莅临的巫师都要缴税，先生，访学税。”

“哦？是吗，”他摘下兜帽，却让税务官微微一怔，俊美的“女孩”眨着眼睛，含着温软的笑容，向税务官微微颔首，“不过您可能误会了，我不是巫师，也不是先生。”

“啊，这……”

“格萝·灰芽，先生，您喜欢帝国的吟游诗人吗？”

麦黄的发丝被海风吹散，一缕一缕好似蜜糖色的丝缎，“少女”只是微微抬眸，泛着水色的眸子只是看向税务官便让他心神一滞，仿佛被什么无形力量所捕获。

直到格萝抬手“啪”的一声响指，这个年轻人才回过神来，并本能地握紧手中的账本。

这个微小的动作落在了“格萝”的眼里，虽然还在微笑，但他的视线却开始留意税务官的账本，账本中有一个黑色的绳头露了出来。赤塔的巫师会将一种鱼骨护符赐予他们的学徒，提高他们对幻惑巫术的抗性。那个绳头大概就是鱼骨护符的一部分，而护符没有什么反应，似乎意味着税务官没有受到巫术的侵害。

格萝，或者格洛克回应着税务官的视线，坦然而娇柔的神情告诉对方自己并无恶意，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他并没有受到幻惑类巫术的影响，护符没有反应。难道是眼前之人太美了吗？美得犹如传说中的妖精一样。只有高塔女巫才有这样令人惊叹的美貌。

“呃，抱歉，小姐，您刚刚说什么了吗？”他一边说，一边翻开账本，故作正经地查看上面的数字，但完全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先生，您喜欢帝国的吟游诗人吗？”格洛克又说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嗯，喜欢，很喜欢。”男人在混杂着盐腥味的海风中捕捉到一丝淡淡的甜香……是面前美人的体香。他的思绪再次摇摇欲坠。毕竟身为底港的居民，他从未在码头见过如此惊艳的存在。愣愣地点头。

“那您一定会喜欢我的演出，不过……”格洛克轻轻勾起嘴角，没做太多动作，只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恼，“也没什么，只是乘船之前发生了点不愉快，手头变得拘谨了，您知道我是个吟游诗人，靠卖唱为生，如果鸦堡人喜欢帝国的诗曲，今晚大概能有柔软的床铺可以睡了吧？”

“那是当然！”

只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张笑脸的背后只有冰冷的意味。作为精通魅惑、易容、下毒和暗杀的“青玫瑰”，自然有赚取食宿的便宜手段，比如卖唱，但是他的目的是成为知名演员吗？不是的。格洛克被赋予了颠覆巫王的职责，哪怕这项任务犹如螳臂当车。

人们常说，巫王将会是新的神明，而作为三塔之一的君主，世界上没有谁走的比他更远、更高的了。但很少有人敢言明一点，即登神的巫王绝不只会让三塔统一，以这位陛下统御列岛的现状，巫师界的未来注定面临一场浩劫，而若寄希望于“登神失败”……泰洛兰只会多出一位孽圣，古老秘史已经揭露，失败的登神者亦是登神者，但不再是过去的自我，而会升变为一个混沌扭曲的疯狂存在，一个永恒不宁的实体非神，而三塔则极有可能彻底沦为孽圣滋长的新巢。

为了巫王……得想办法接近赤塔。格洛克一边心念这个目标，一边脸上没有丝毫杀意，反倒是与税务官欢笑地闲聊。他夸赞了几句波恩，让这个年轻巫师笑得合不拢嘴以后，又转口提到：

“听说金鳟鱼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去那里……”

“我来为您提行李，灰芽小姐，请放心跟着我，金鳟鱼离这里不远。”还没等格洛克说完，税务官便拿起一旁的行李箱。

“那太好了，波恩先生，但不会妨碍您的工作吗？”

“哈哈，哪会，都是小事，而且别担心，灰芽小姐，不会有人来冒犯您，他们不敢招惹税务官的。”

格洛克看了一圈四周，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边。他已经习惯了，在充斥水手和工人的底港码头，很难不忽视一位气质非凡的女性。他们并不是不敢招惹税务官，而是不敢挑衅高塔。

格洛克没有重新戴上兜帽，而是坦然地跟着波恩。即使列岛的水手都是海盗出身，他们也没有胆量去挑战高塔的权威。只有高塔女巫才有这样俊秀的面貌，这些底港人无意冒犯这样的人。不过，如果能伪造一个高塔巫师的身份，做事会方便很多。

哼着小曲的波恩并未发现，身后的那对眸子闪过了一丝危险，宛如鲨鱼潜藏在深蓝的波涛之下。

底港的脏乱远超格洛克的想象，尽管有着庞大的规模，但浓烈的鱼腥味和霉味淤积在街头巷尾，码头区堆积着无数船骸与龙骨，在岁月摧残和无止尽的修补下，这些残骸几乎连成了一片，挤压着街道，迫使其蜿蜒而行。那些犹如滩涂生物的居民寄宿其中。他们明显不欢迎格洛克，也可能是忌惮类似巫师的存在。当格洛克与波恩走过街头，他们大多都避讳地绕了开来，在那些冰冷面孔的背后潜藏的是显而易见的恐惧。

待走进工坊区之后，这种情况变好了许多，尽管许多房屋还是以船骸建构的，但街道变得笔直，也缺少了许多无来由的恶意，只是某种压抑仍然恒久存在，存在于铁笼一般的房屋间。格洛克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炖肉味，他跟着波恩走过一处拐角，视野却豁然开朗，一座双桅船构筑的三层酒馆出现在了眼前，它有着某种浓烈的海盗风味，并且蛮横地挤占了三岔路口的黄金地带。

当格洛克推开酒馆的厚重木门，便看到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在吧台后向几个年轻人训话，他就是这里的老板吧台的旁边有一只又肥又贱的灰鹦鹉。见他们在谈正事，格洛克便没去打扰，她让波恩在一旁候着，自己则打量起了四周。他有些意外于这家酒馆的整洁，和底港的脏乱街道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粗糙的渔网、巨大的鱼骨和破旧船舵将酒馆妆点成了粗犷的海盗船，而在这股粗犷风情之间，却有一丝轻柔的音乐如薄雾般弥漫。

一对修长的腿翘在靠窗的桌子上，长腿的主人正在吹芦笛，曲调简单，却透着一丝悠远的苍茫，这是伊莫利亚的群丘古曲，《牧羊人》。格洛克站在一旁，未曾打扰，只是静静地旁听。在这座滨海城邦之中，他从未想过会听到来自故乡的乐曲。

直到曲子戛然而止。

双腿收回到了沙发上，吹笛人坐起了身，看背影大概是二十岁上下的女孩，鸦青的长发如蛛网般散落在沙发上，细密的发丝交织成一片。

和曲声不同的是，她的嗓音意外的有些沙哑：“你喜欢这首曲子？但不至于露出那种表情吧。”女孩没有转头看向格洛克，而是在沙发上蜷着身子，盯着窗户，格洛克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在窗玻璃上，不仅有女孩的倒影，还倒映出了一个金发少女的恍惚神情。

格洛克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表情重新被娇柔的面具覆盖，同时平淡地解释道：“嗯，很多年前听过类似的曲调。”

伊莫利亚已被帝国征服了十年，群丘与黑塔都成为了历史，不必再多回想。

可女孩却歪了歪脑袋，转头看向了他。些微的晨光透过窗玻璃洒在她苍白的肌肤上，而酒馆的阴影又笼住了她的半边身子，却清晰地勾勒出鼻梁和颧骨之间的曲线。若非鬼灵精怪的气质充满活力，旁人可能会误以为她是一个病弱的患者。

“这首曲子，是很久以前的人教我的，”她向格洛克伸出手，“希莉丝·乌弗尔，这家店的……职员？”

“格萝·灰芽，我是来住店的，”格洛克与她轻轻一握，浅声道，“哥哥临时有事，还没来得及过来。”

“噢，这样啊——老爹！”希莉丝朝吧台那边大喊，“有客人来了，你忙什么呢！”

她的声音在早晨空旷的酒馆中回荡。老板只能打发走了那几个小伙子，波恩上前与他洽谈，而格洛克则站在一边，当希莉丝从波恩和老板的洽谈中得知格洛克是帝国的吟游诗人时，便好奇地压低了声音：“小嫩芽，你的乐器呢？”

“行李箱里。”

只是一个口风琴罢了。格洛克无意与本地人有太多纠缠。待波恩替他缴纳了食宿费用之后，他便要一个人上楼。

不过在此之前，他看向了波恩，这人在身为税务官的同时，也是一位巫师学徒，鸦堡的官僚大多都是赤塔出身，不过年纪轻轻便离开了高塔，成为底港的官差，应该是被流放了。

但，他会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谋杀巫王不是一朝夕便能做到的，于是，祂的敌人之一，帝国的元老院与白塔意图颠覆赤塔在影湾的强权统治以此撼动巫王的世俗地位。在记述了登神之路的古代传说里，唯有被敬拜的登神者才能看清火中虚影，由此而锻铸大符文。如果能破坏巫王的赤塔权威，就能一点一点摧残他的统治，阻碍他的登神，引发他的虚弱，到时便只差一把刺向他的尖刀。

这是一个无比低效而冗长的过程，而倘若能用战争解决问题，那么巫王早已化为沉海的灰烬。如今能阻止巫王的只有帝国的统军者、战争神选、金宫之主——凯撒，可她却无意与之开战，毕竟她不是巫师，她的追随者也不是巫师，一个巫师神并不会损害他们的利益。而与其助长皇帝的权威，不如慢慢破坏巫王的统治……不论失败还是成功。

“波恩先生，真麻烦您还要替我支付房费。”

“呵呵，举手之劳，举手之劳，灰芽小姐要是还有需要我的地方，可以尽管提起。”

“那可能有两件事要麻烦你。”面对粗浅的殷切，格洛克却心无波澜，但还是做出男人难以拒绝的模样，“我需要去集市购置一些东西，手头有点紧张，您也知道，但我哥哥也在城中，我想要麻烦您替我找到他，他一向神出鬼没的……”

想在一座十万人口的城邦中找到一个人，其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但波恩还是一口答应，并允诺自己会动用人脉帮助可怜的灰芽小姐。他被下放到底港不是没有原因的。至于他究竟能不能找到“格萝的哥哥”，除非“格萝”愿意，他不可能找到，因为“哥哥”就是格洛克自己。

真是可怜的家伙。待格洛克走上楼梯，贡献了一袋银币的波恩还守候在原地，殷切地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