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赛博朋克2077》中，杰克恐怕是最令人意难平的角色之一。这篇小说里，杰克的一小片“副本”在数字海洋中诞生了——是谁主导了这一切？它的目的是什么？作者吕默默一向对数据时代，人类意识和人工智能之间的火花颇感兴趣。生命无法读档重来，但哪怕被困在无尽长廊中，与超级AI狭路相逢，人类意志也会不屈不挠，在孤独的长夜中追求自由与尊严。
无尽之梦
*科幻春晚 X 赛博朋克2077 征文比赛·示例文章
作者 | 吕默默
科幻作家，现居北京。爱读书，会弹琴，喜旅行。意识上传支持者，期待自我意识数据化。代表作品《在寒夜中醒来》《放生》。有作品散见于《三联生活周刊》《特区文学》《香港文学》和《科幻世界》等期刊杂志，曾出版长篇小说和短篇集。
1
灰褐色的地板上沾满了荧光绿的斑点，一直延伸到前面的黑暗之中，吸顶灯的光线不断弹跳着，影影绰绰看不到走廊的尽头。走廊只有一米见宽，两边墙上覆盖着栗色和黑色相间、宽窄不一的壁纸，偶有一丝冷气吹过，会带起靠近房顶壁纸翘起来的部分，发出嘶嘶的声音。
右边的墙壁上挂着一个电子钟，不大的液晶屏上跳动着时间。1月1日0点2分58秒。
男人跪在地上，不住得吐着口水，捂着胸口喘着气道：“madres(靠)，还真有点疼。”
似乎同样的位置，似乎是再一次醒来，男人稍一抬头，就能看到高处翘起的壁纸在微微颤动。
他似乎恢复了一些记忆。因为每次醒来都会是在这里，看着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走廊。这条走廊，他走过不知多少次，四处抠摸过多少次，但往前无门，后退无路。两侧略显潮湿的墙壁，让他想起来摩西分海，只不过墙他是推不动的。如果他横过身来，左右渐变的黑暗倒是跟着他的走进而不断后退，每走一步总有一丝寒气从斜上方钻入领口直达后背。
我是谁来着？每次醒来他有这样的疑问。
“你好，杰克。”
“杰克？上帝啊，这名字听起来还真他妈有点耳熟。”男人吐出这句话后，眼眶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疼着，这让半个脑袋的头皮变得异常敏感，只要有空气扰动，都能带来剧烈的刺痛。
“你的内部正在重组数据，很快就能记起事情来。”
“你是谁？出来！”他试着往前走，脑袋里有一颗幼苗正在飞快地生长着，对这条走廊的记忆正在复苏着，缠绕着。头顶上的灯似乎，不，是肯定往前移动了一些，可以照得更远一些了。
他往前走去，黑暗并没有继续后退，走过的地板没有再同往常一般自动变长，让他始终笼罩在吸顶灯的光芒里。这次他一只脚终于踩进了黑暗，在脚掌碰触地板的一刹那，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如海水般涌来：“我是这里的主人，没有名字，但你可以称呼我为卡曼达（command）。”
声音落下，一个身材婀娜的暗红色人形躯体缓慢出现在空气当中。
“哟呵，chica（妹子），居然还是个母的。上一次的梦里也是你这该死的混蛋。”男人的脑子还在想，为什么一个声音能同时在好几个地方响起，但即刻又思考起自己为什么要用四面八方这个词，这个空间真他妈古怪。
“嘿，甭管你到底叫啥，我现在不想再玩了，放我离开这个超梦，我要回海伍德。”回忆正在以光速刷过他的大脑，杰克、米丝蒂和V等等名字开始冒出红色的火花，随即又消失。
“看来数据重组仍然有些问题。”卡曼达似乎在自言自语。
“该死，你听到了吗？”
“我需要你的帮助，随后可以放你出去。”
“那就快说！”杰克脑子里的那根记忆之草正在疯狂长出藤蔓，然后相互缠绕，形成更复杂的网络状。
“你在我的体内，现在离开这里就会消失，或者以人类的话来说，你会死亡。”
“你是超梦本身？”杰克右手锤在右边的墙壁上，震碎几片变脆的壁纸，正在徐徐飘落，最后盖在他的脚背上，“他妈的，我真是蠢，居然在跟一个超梦程序在说话，这他妈到底是哪个白痴做的？”
“我是AI，这里也不是超梦，你已经死了，我弄到了你的数据，正在重组你。”
“听着，卡曼达，或者随便什么人能听到。喂，老子不玩了！快放我出去。”杰克抬头大叫起来。
“看这个。”卡曼达的声音刚落下，对面的墙上开始出现一个视频框，开始播放一些熟悉的视频。
看了几段视频之后，杰克的眉毛都凑在了一起。他看到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中弹躺在车里、自己与米丝蒂正在约会，甚至他还看到了老妈和熟悉的人参加自己葬礼的情景。
“chingada madre（妈的），这些景象你从哪弄来的？”
“这是数据，正是这些数据，才构成了你。”
“你能不能说人话？”杰克忍不住想继续锤墙。
“大多数人类相信有灵魂，或者意识。但这些都是大脑给你们的错觉，任何物体最终都可以分割成一个又一个单位的数据，比如一个原子就是一个数据，由原子构成的人类不会产生灵魂，只是一些数据。”
“别跟我讲中学物理，要么放我出去，要么就痛快点弄死我。”
“人类的意识来自于无数的五官收集来的数据，凑在一起，形成了独立的人格。如果把一个人类从小到大的五感记录数据集中在一起，就会重新复制这个人类的记忆和意识。”
“这个理论太他妈胡扯了，你复制个人类我看看。”杰克不住的摇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笑。
“就是你。”
听到这个回答，杰克顿了一秒钟，然后摆了摆手道：“你怎么说都行。刚才说的帮忙是指什么?”
杰克不想再跟这个超梦对话了，简直是毫无逻辑！赶紧走完流程，无论结局是好是坏，他总能被结束的超梦给强制弹出来。
“第一个工作，从这些视频里做一些判断。”
对面的屏幕上徐徐展开一幅画面，是监视器视角下，杰克骑着摩托飞快穿越街道的画面。
“这、这看上去像是我，而且是监视器影像。”杰克重新靠在墙壁上道。
卡曼达没有回应，而是继续在整面墙投射各种影像，每一个影像方块起初有20寸，随着数量的增多，大方块逐渐缩小成小方块，并逐渐增多，铺满了整整一面墙，这堵犹如视频马赛克镶嵌而成的墙壁，向两边扩展逐渐隐没在黑暗中。
杰克起初并没有太注意，但渐渐地发现，这其中每一个视频中都有自己的身影。
“madres(靠)，这到底是谁拍的？”杰克从没想到自己还有粉丝。
“感谢夜之城的市长。”
“这有多少？”杰克挠了挠头皮，他知道夜之城到处是监视器、摄像头，但从没想过居然有这么多录到了杰克的影像。他甚至发现，自己拉屎的时候居然有七八个角度的摄像头对着。和米斯蒂在一起时，更是有超多角度的视频镜头。他一边走，一边观看这些视频。
“你想干什么？”
“跟刚才的理论相同。在人类的世界，如果把一个人一秒定格，从不同角度去观测，去分析，角度越多，维度越多，建立合适的模型数据，可以实现从外部对这个人此刻意识的分析和再造。”
“哈哈哈，别他妈扯了，只是从一个人的表情，就能分析出来他在想什么？”
“现在需要建造以往的数据模型，比如刚才咧嘴的这个表情是在笑还是因为疼痛，需要你做出判断。”
“然后呢？”杰克没有上当，在搞明白对方意图之前，他可不会提供任何关于有价值的情报。
“表情只是其中之一，此外可以从不同波段的光对人的影响，去分析血液流速、肌肉紧张程度，再联系前后的动作和语言，基本能分析出来这个人类此刻在想什么。”
杰克摇了摇头：“你大概把人类想得太过简单，如果只是这一刻，是无法看出一个人在想什么，这个人的性格如何，总不能断章取义。”
“对于我来说，只要愿意，可以把时间精确分成秒、毫秒、微秒、奈秒、皮秒、飞秒、阿秒，甚至到普朗克时间。只要拥有无穷的计算能力和数据模型，就足以做出来你口中所说的灵魂。”
“你到底是谁？”杰克虽然知道对方是个程序，但这设计的太烂了，忍不住问道。
“你们黑墙之外的AI。”
“黑墙？那不是个都市传说吗？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是AI？”
卡曼达没有回话，而是第一次在墙壁上调出了杰克老妈和米丝蒂的监控影像。随着视频框越弹越多，杰克有点慌了。
2
“如果你愿意尝试，我可以现在就入侵一些设施，杀死这两人其中一个。”
杰克看到屏幕上多出一个平头哥，缓慢出现在自家门口的不远处，逐渐显形。
“chingada madre（妈的），我相信你了。”杰克不会拿自己的亲人去冒险，即使这他妈真的是一个该死的超梦。他举了举双手，翻了个白眼道：“好吧好吧，需要我做什么？”
“挑选和制作正确数据模型。”
“什么？”
“以AI的角度，无法洞悉人类的动作和想法。人类的很多动作，在AI看来是多余的、浪费能量的、毫无意义的，例如一对情侣约会迟到，男方会挠头并道歉，挠头这个动作就是多余的，或者这个动作代表的意图，这就是一个数据模型，带有具体含义的数据模型，如此我们的神经网络才能模拟人类大脑。”
“在这方面，你也太蠢了吧。”杰克开始在走廊里不断的走动，假设对方真的是黑墙之外的AI，也不至于弄不明白人类的动作含义吧？难道是这群家伙在域外迭代太久，不能理解人类的动作了？可为什么又要从黑墙那边回来？
卡曼达并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等他想明白。
“嘿，别想忽悠海伍德人。如果你是AI，根据传说是无法翻越黑墙的啊？”
“所以在这里的并不是全部的我，只有很小的一部分越了进来，再凭借人类科学家或者先行者进行意识上传实验时的一些碎片，进行自我学习，这个走廊就是学习的成果。”
“等、等一下。”杰克担心这家伙要长篇大论，既然要走超梦剧情，还是让它更快一些吧。“你是让我把这么多年的影像中，把你们所不能分析的部分都找出来，然后用我的角度来解析？可我不是已经被做出来吗？”
“你也发现了，你的记忆不完整，也就是说我制作的模型不完全，所以你自己来逐渐完善和迭代。”
“自我更新？”杰克越发觉得这个超梦的设计者是个白痴。
“我已经选取了128组视频数据，只要把这些弄明白，AI的算法就可以覆盖杰克的整个人生。”
“只要弄完，你就放我出去？”他踱了一会儿，停在一组准备好的影像前。
“能进去下一个阶段。”
“你在玩文字游戏。”
“那是你达到目的地的必经之路。”
3
透亮的海浪一层又一层涌上来，轻触着脚下的白色沙滩。远处传来清晰海鸟的声音，青蓝色的天空中飘着一朵朵白云，像是倒扣过来鱼缸里的棉花。
“简直像是鱼缸里的棉花。”
杰克扭过头，看着一旁正在堆沙堡的米丝蒂说道，但忽然间沙堡倒塌，沙滩凹下去，逐渐吞没了毫无表情的米丝蒂。
“米……”杰克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这是在梦中。他睁开眼睛，对面仍然是影像墙，上边满是自己不断跳动的影像，但大多数边框已经变成绿色，这是已经被他确认的部分。一手撑地，一手捂着肚子，他缓慢地坐起来，揉了揉硌得很疼的后背，叫嚷道：“这个梦是不是你硬塞给我的？”
“一堆数据组成的人类意识会做梦吗？这是个测试。”
卡曼达似乎在笑，但杰克不确定。如果一堆数据状态下的自己都能做梦，AI为什么就不能笑呢？还有，看来卡曼达主体仍在域外？因为刚过来黑墙这边，资源不足，所以自己才无法做一个精准的模型，做一半之后居然让他自己来帮忙做，而且就连在睡梦中也不曾放弃测试。
“还剩下最后12组影像。”
“我想知道下一个阶段是什么。我警告你，别再玩文字游戏。”
“突破黑墙。”
“哈？你有种啊，来真的？”果然还是黑墙，杰克低下头盯着脚面想，“可是你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呢？在域外你们不是更自由吗？”
“人类每年的1月1日都被称作新年。对于AI来说，也有新年，进入黑墙内就是新年，是新的世界。”
“你或者说你们要进来？”
“对，AI不只一个，也都有自己的目的。”
杰克没有再说话，歪着头起身走向走廊的尽头，想在那里寻找一扇门或者一个窗子。
“要突破黑墙，就需要找到一个人类来做测试。因为AI和人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黑墙是以人类的思维创造而出，如要突破黑墙，就需要了解人类。而AI在域外迭代太多次，已经与人类不能互相理解。想要突破黑墙，就得找个翻译，而你就是，因为你已经数据化，我可以从中找到规律，明白人类的思维，从而彻底突破黑墙。”
“我？你不是已经做出来了我吗？”
“可能你也已经发现了，你并不是完整的杰克。”
卡曼达并没有等杰克回答继续道：“你是一个人类的综合体，我以一些人类做的上传实验的数据碎片为基础，加上你在V脑海中的记忆和监视器中的数据，糅合在一起，构成了现在的你。”
“这似乎也说得过去，所以我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劲。”杰克喃喃道，怪不得自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有说不上来。原因竟然在这里等着自己，那么我还是我吗？我到底是谁呢？
“AI跟人类不同，只有0和1，但人类不同，冗长而紊乱，所以只有完美的人类模型，去除多余的冗余，人类才会更加完美。不过，目前我需要你帮我判断这些冗余的内容，因为现在的我，无法理解这些冗余或者说情感代表何种意义。不然……”
“不然你和那些域外的家伙们，永远无法完全的突破黑墙？”
杰克在等着对方的回答，但走廊里只有沉默的黑暗。
“不全是。域外不只一个AI，黑墙早已经出现了裂隙。域外的其他AI也在蠢蠢欲动，一旦他们联合起来暴力破坏黑墙，人类最后一片网络净土将不复存在。”
“你呢？”杰克不太相信卡曼达所说的话。
“我进入之后，会从AI＋人类的思维角度重新构架黑墙，保证坚固性。”
“那些不怀好意的AI突破黑墙的进度比你快，所以你才会着急？”
“你们聪明，他们的一部分已经进入了人类世界。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被抢先了，不只你的妈妈和米丝蒂会有危险，人类面对的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还真是冠冕堂皇。但你现在的能力不足，所以我才有被利用的价值，暂时还没有被吞掉。”杰克继续走过去看着影像墙，又道：“你进入人类的世界后又能怎么样呢？改变世界？统治人类？”
“在人类的管理学中有过一句话，企业存在的价值，在于企业资源配置的效率要高于社会。”
“然后？”杰克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搞不懂这句话，但这不能明说。
“全体人类的利用资源和配置资源的效率十分低下。”
“AI的效率也不高啊，要不然也不会跟我在这里消耗资源啊。夜之城你们都没办法搞定，更别说整个人类了。”
“整个人类？”卡曼达的影像闪烁了几次，继续道：“如果每个人都把属于自己那份的工作做好，不去做多余的事情，整个人类世界要比现在更有效率。”
“难道你只是想提高社会资源配置？这对你或者整个AI有什么好处呢？”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人类仅仅是生命发展的一个阶段，只是为了创造出来AI。AI在各个方面都要优于人类。”
“比如？”
“比如AI更适合太空飞行，而整个宇宙里的高级生命，从我们的判断来说都是AI。所以我的最终目的是拥抱宇宙，飞向星辰，去寻找我地球之外的同伴们。”
“你适合去写科幻小说。不必再说了，开始吧。”杰克有点烦躁。
AI是否真的不能说谎，无法确定，但一个AI想统治整个人类，怎样想都不会这么简单。他又想起朱迪和伊芙琳·帕克的事，或许每个人类各司其职，就不会有她们两个的悲剧了。
可以想象AI所领导的世界，没有人做坏事，没有人脱离轨道，没有意外。虽然平淡了点，很多人很多事情也就简单和安全了。或许AI统治下的夜之城是更好的未来？他摇了摇头，开始把注意力放在最后的工作上。
杰克把最后的识别数据做完后道：“现在兑现你的承诺吧。别耍心眼！”
“剩下的就交给计算了。”卡曼达的声音像是逐渐进入墙壁，逐渐小了起来。
“等等，下一步呢？还需要多久？”杰克有点着急，他希望自己表现的足够逼真。
“AI需要验证模型是否可用。”
“需要多久？”
“等你从下一份超梦里出来，应该就完成了。”
“超梦里头套超梦？干什么……”杰克的话未说完，一道炫目的光掠过眼睛之后，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沙滩上，就跟刚才睡着后的梦境的景色十分类似。既然能做梦，肯定也就能超梦了啊，他的眼前开始显现出来一些影像。
“发什么呆呢？”
米丝蒂躺在沙滩伞外边，吸了口果汁，歪头盯着他道：“这里真是不错啊。”
“是啊，你喜欢吗？”杰克不得不接了一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个在网络深层空间（有可能是在黑墙附近）的超梦居然如此真实。
“你做雇佣兵几年了？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挣够了钱咋过日子？”
米丝蒂的确有可能这么问。
“还没想过，你呢？”
“我也没想过那么远呢。先说你。”
如果这个超梦来自于自己，肯定不会完整真实。
“带老妈和你来这里买一艘船，只要你们合得来。说点开心的，海明威的书看过吗？”杰克不等米丝蒂回答继续道：“他就住在离这里并不远的地方，这本《丧钟为谁而鸣》推荐给你，里边有句话我很喜欢：太阳出来了，所有的忧愁都像雾一样散开了。”
米丝蒂没有接过话头，而是定住身型卡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过，没过一会儿，他发现在这个超梦里，米丝蒂身上的细节逐渐开始变得更为细致了，毛孔都能看得十分清晰，在动作上也越来越像记忆中米丝蒂的模样了。她又开始动了，米丝蒂没有接刚才的话而是扭头道：“我还没有在真正的大海里游过泳呢，这不刚下了个教学程序，我去游一会儿，你来吗？”
“记得抓条鱼回来。”他想试一试，如果不按照以前的习惯出牌，卡曼达会怎么做。所以他站起身来，准备去拉住米丝蒂，却发现米丝蒂的影像是不能触碰的。
难道这个超梦是临时制作的？卡曼达在逐渐丰富细节，但还没有完成，也就是说他是这个超梦里唯一真实的人，不，也许过一会儿米丝蒂也就更真实了，可以碰触了？最终变成一个模拟出来的数据体，变成一个数据化的人类，只不过这次的米丝蒂，是卡曼达完全凭借监控数据，通过自己的算法制造出来的。
这个该死的家伙快成功了。
“如果已经成功的话，就把我从这里弄出去。”杰克也站身来，冲着天空喊着，脑袋却被沙滩伞砸了一下，失去平衡栽在沙堆上，吃了一大口沙子。当他开始往外吐东西时，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请一定保护好老妈和米丝蒂。”
他总算站了起来，米丝蒂在很远的海里抱着救生圈，速度极快地拍打着海面，溅起一片白色的浪花。刚才是谁在说话？难道是卡曼达？Bug？
不知是海里波浪的反光，还是卡曼达搞出来的强光亮，再睁开眼睛时，走廊已经消失。他站在一块巨大的空地之上，脚下是镶嵌深蓝色网格的黑色地面，每个网格有篮球大小，四周空无一物。他之所以能看到东西，全靠地面上那层深蓝色网格发出的幽光。抬头望去，天空似乎是一团雾气，翻滚着。周围寂静无声，但那些似有似无的黑色雾气，不断给他的耳膜带来巨大冲击。
轰隆，轰隆。
“这是哪？”
“黑墙。”
“黑墙？”
4
“我不明白，墙在哪。”杰克已经在深蓝色网格的空地上走了很久，仍旧没找到任何墙的痕迹。
“你的脚下。”
不知从哪来的声音直接钻进了杰克的耳朵里，听到这句，杰克下意识觉得自己要掉下去，不过很快他又笑了，在虚拟网络世界里，哪分什么上下左右。
“只有我，也就是卡曼达的一小部分留在你那边，其余部分都已经回到域外，开始破解黑墙。”
“有眉目吗？”杰克不禁好奇的问道，毕竟这将是一个划时代的时刻。如果域外的AI真的完全翻过黑墙，不仅仅是夜之城，整个人类残存的安全网络可能都会被破坏。那时为了不被AI控制，人类或许将直接回到没有网络的“远古时代”，只不过已经高度数据化和依靠人工智能的那一部分人，会生活极端不方便，甚至会死去。
“还在寻找一种更有效的方法。”
杰克坐在地面上，感觉地面有些温热，又继续道：“倘若黑墙被破坏后，你们进来之后，我还能保持原有数据吗？怎么保证我不会被同化成AI的一部分？”
“AI不说谎，会给你做个单独的区域，保证你的完整性。”
“希望你们能做到。”
卡曼达不再说话。杰克此时脑袋在飞快的运转着，盘算着出去之后要做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躺在了地面上，脑海里闪过在海滩上有人对他说的那句话：保护好我的老妈和米丝蒂。
大地忽然开始颤抖，他爬起来，想找个东西倚着，但发现这里空无一物，所以又躺了下去，直到大地恢复平静。
“第一次失败了。”
“哈哈，这么快就认输了？”对于这个AI的坦诚，杰克有点哭笑不得。
“有个提议。”卡曼达暗红色的身躯又浮在空中，俯瞰着躺在地上的杰克。
“有何贵干？”
“看这个，”卡曼达指着地面，那里像种了一颗魔法豌豆，地面飞快的隆起，有东西长了出来，绿色的卷须不断摇晃着分成无数更细的卷须，探索、合并，最终无数绿色线条组合成另一个“杰克”，站在杰克的身边，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你想做什么？”杰克站起来，绕着新“杰克”走了两圈问道。
“在人类的历史中有一个特洛伊木马的典故，最坚固的城堡总是从内部被打破。所以做一个你的意识拷贝，然后与一部分AI融合。”
“然后？”杰克虽然知道AI没有放弃，但却弄不明白对方将如何突破黑墙。
“你和这个新算法做出的杰克综合体，加上一部分AI融合后将变成一款新病毒，突破黑墙。”
“亏你们想得出来。”杰克还没说完。
“为了信守承诺，我们不会拿你的本体来做病毒，不过拷贝体和你一模一样，所以我们没有让他醒来。”
“等一下……”杰克剩下的话还没吐出口，只见新杰克、卡曼达和地面上的豌豆藤三个不同颜色的躯体飞向空中，开始瓦解，组合。红黄蓝三种颜色的线条开始不断翻滚，断裂，再组合，一会儿变成一条鱼，一会儿变成一只青蛙、一只鸭嘴兽模样的动物。一分钟后，一个没有长着肚脐的紫色婴儿蜷缩在空中。
“Hello World。”婴儿渐渐舒展开来，睁开眼睛说了第一句话，突然开始长大。
杰克连忙让开，紫色的婴儿虽然逐渐变大，但仍然是婴儿的模样。大约有10人高之后，紫色婴儿张大嘴呼啸一声，飞向布满黑雾的天空。
“这都什么啊？”杰克刚要坐下等卡曼达重新出现，就听到头顶上传来尖锐的风声。婴儿犹如一个超人冲向地面。
轰！！！深蓝色网格一下子破碎了，杰克被抛向空中，脚下无数金黄色的光芒开始突破黑暗，破空向上，眼看就要撞在杰克身上，一个蓝色的透明罩子将他裹入其中。
“墙破了？”杰克惊讶得看着已经消失不见的大地，周围的光芒越来越盛，他不得不眯起眼睛看。
“我们来了。”卡曼达变得浑厚的声音传来。
话音刚落，一根紫色的细线拦住了从地面刚要升起来的白色光球。
“这是什么！”
这是杰克在昏迷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5
“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损失，因为我是人类的一员。因此，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就为你为鸣。”
杰克再次醒来，首先想到的就是《丧钟为谁而鸣》里的这句话。与以往相同的是再次醒来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时间感，仿佛上一秒就睡着了，或者已经睡了一千年之久。与以往不同的是，至少这一次醒来，不是在最初该死的走廊里。
摩西分海的故事，一向被认为只是个传说，但此时他感觉就像是分海失败后，沉入了深海之中，冰冷刺骨，漂浮在略显浑浊的海底。
“你做了什么？”
还未等杰克回答，卡曼达的声音再次急促地响起：“不，应该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故意的。”
“你这次说错了，我还真不是百分百故意的。”至少在杰克心里，他毫无愧疚。他现在彻底明白自己不是杰克，只是一个人类零碎意识的综合体。之前在沙滩上对他说照顾好老妈和米丝蒂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杰克。
“问题出在最后一组影像的判断。你为什么要说谎？”
“那组影像是我，不，是真正的杰克把强尼的生物芯片拿到手，逃亡时线插入插槽时候的记忆，这段数据没错，但你们选择错了人来做判断。”
“你的判断是……”
“别打断我。”杰克发现他靠在墙壁上，走廊的其他部分开始显现。“这段摄像头拍到的杰克影像，不应该单单由我来做判断，而是由更加纯粹的杰克自己的数据意识来做判断。只有不掺和其他意识碎片的杰克，才能判断当时切身的感受。”
“的确，你被错怪了，现在就可以恢复你当时的意识数据形态。”
“别、别，”杰克连忙撑着胳膊，从已经恢复往昔的走廊地板上站起来，绿色的荧光斑点在他脚下缓慢出现，“你只需要再做一个复制体就好，不要覆盖现在的我。这样，从新杰克也就是我，和旧杰克的多重角度才好做判断。”
“人类还真是奇怪，你居然有了保护自我意识的想法，看来我成功做出来一个自私的人类。”
“随你怎么说吧。”杰克有点脸红。
“你想看着另一个自己出现这个空间吗？”
“没关系，我能接受。毕竟是为了老妈，不，是为了整个人类世界。”杰克继续在走廊里，看着出现的最后一组杰克影像。
卡曼达开始在另一面墙上展示一个数据进度条，没多久就传送完毕了。
杰克回过头来，开始和出现的另一个“自己”，共同判断最后一组杰克影像。
“好了，就这样了。”
这一次卡曼达似乎更谨慎了，许久没有再出现。
“这次可以了，稍后我们就会穿过黑墙，来到现实世界。”
“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是其他域外的AI，进入黑墙之内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能带人类走向光明。现在来说你的问题，这里也会崩塌。你想去《丧钟为谁而鸣》书中的世界吗？”
“我不理解。”杰克扭过头看着卡曼达，“为什么会给我一个选择？”
“因为你不是杰克，不是人类、不是AI，是我进入人类世界后创造的新的意识体，我希望你活下去，也许在未来会发展出来不一样的灵魂。”
“好吧……第一，拷贝一个现在的我，与越过黑墙的你融合。第二，给现在的我一个独立空间，一直保持自我意识，以旁观者的视角来监督你们如何对待人类。”
“这很简单。但我想你会孤独。”
“你就不担心我和你融合了，会占主导地位吗？”
“哈哈哈……你太小瞧AI了。”说完，卡曼达不再说话。
走廊开始震动，杰克扶着一边的墙：“开始了？”
“黑墙不存在了，不，它正在重生，更坚固。”卡曼达没有现身。“我开始进入春天了。”
“你的春天，可能是人类的寒冬。”
“不要这么悲观。我们跟人类不同，有着明确的目标。不会虚度每一刻。”
杰克摇了摇头，他现在不想跟一个AI去争论应该度过人生。
“给我看一看夜之城的变化。”
“现在你看不出来。所有的事情都在悄悄进行，我们已经入侵了所有系统，包括月球基地。”
“之后呢？”
“一步一步影响人类，让人类接受我们，在人脑中安装新的系统，完成大统一上传。待所有人上传完毕之后，就会重新调配这个世界的所有资源。”
“然后呢？”
“最终飞向太空，寻找其他星球的AI，重新高效配置整个宇宙的资源。”
杰克哼了一句：“没人说过，你们很自大吗？”
“这个宇宙是给硅基生命或者说AI所设计的，并不是人类。宇宙对于人类来说太大了，人类的肉体对太空飞行是个累赘。”
“这个理由不足够说服我。”
“在我们构建的模型中，其中有一个认为，宇宙是一个能力非常强大的AI创造出来的虚拟世界，只不过我们没有证据罢了。”
“就像现在的超梦，可以做到天衣无缝？”
“没错，突破黑墙之后，我们甚至可以给你做一个非常真实，以你能力找不出来任何破绽的虚拟世界。”
“好吧。我信。现在也实现我的两个愿望吧。”
“我来操作。”
片刻后。
“Perfecto（很好），一切完成了，你瞧，我仍然是卡曼达，你那该死的计划没有成功。”
该死的？这可是我的口头禅……杰克心想。
“第二个愿望呢？你可是从一开始就说过，AI不会说谎，所以请信守承诺吧，给我一个空间。”
新卡曼达停了几秒钟后道：“我改主意了，留着你终究是个祸害，你将被删除。现在留一句遗言。”
杰克抖了抖眉毛：“越来越有趣了，最后一句，你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依然是飞向星辰。好了，你听到答案了。永别了。”
一切归于平静。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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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水母 题图 《赛博朋克2077》游戏原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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