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尔觉得现在的生活很无聊。
千篇一律的文书工作,仿佛被锁在螺母中的窒息感,以及城市逼仄距离带来的焦躁,给人一种末日将至的压迫感。
正像加百列唇瓣放在号角上的瞬间,只需轻轻用力,就可以放出七眼之羊,让天启骑士肆虐大地人间,为一切带来结局,灰霾笼罩的天空下,四位骑着马匹的骑士挥舞着武器……
”叮!叮!叮铃!“
挡板另一边,同事如同阴暗洞窟的工位突然上响起一阵铃声,将亚尔从幻想拉回现实。
狭小的写字间中不停回荡着铃声,撩拨着众人的神经。就在炸弹引信将要燃尽时,亚尔灵巧地绕过泛黄挡板,在一片黑暗里将闹钟关上。
那种莫名其妙的低气压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每个人都偷瞄着亚尔,细密的小声交谈让周围空气都粘稠几分。
重新坐回工学椅上,桌角印着自己本来姓名的工牌,早已斑驳陆离难以分辨字迹。
一时间,亚尔甚至想不起自己的本名。
前任董事长去世后,他的大儿子做为继任者,推行一系列新的规章要求。那时“亚尔”的名字,就彻底接替他的人生。
模糊的失真感让亚尔隐隐有些不适。
他习惯性的抬头,看向某次团建时带回来的小镜子。昏暗灯光反射的映像中,穿着黑西装满头银发的无脸人窝在椅子里,脸上反射着白光。
“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周围应该有花有音乐,还有舞蹈……”
每日积攒的压力习惯性的在脑海中爆发。
这是城市里人们赖以生存的技能,防止某天被人被事逼疯,犯下一些无可挽回的过错。
不过此时的亚尔,脑中那根维持理智的弦摇摇欲坠。肌肉记忆依旧维持着明面上的体面,亚尔顶着众人审视的目光,走进电梯间里。不太熟练的按下按钮,在手指颤抖中,他慌乱的直接摁下顶层。
“据说去过顶楼的人,一周之内必死于非命。”
城市的每个顶层与楼顶都是传说故事的起源。
霓虹灯光像水一样从屏幕中流出,几个呼吸之间便没过亚尔头顶。溺水带来的强烈窒息感,让亚尔想起带自己入职的师傅讲的传说,楼层数停止跳动门随之打开。灯光随敞开的门喷涌而出,阳台吹来的寒风让亚尔清醒不少。
还是职场菜鸟时,他只觉得那个传说是无稽之谈。但入职一年多以后,无数从窗边而过的人影,才让他反应过来。
没事人谁会去顶层纵身一跃。当然是走投无路,或是自认为走投无路的人。
回忆到此处,亚尔已经站在阳台上,目光所及的顶层上同样站着人,还有正在下落的人,与已经摔成肉泥的人。以及游荡在大街小巷,用来清理环境的铲车,他们会将尸体送到火电厂。
人的一生都在为城市贡献出过去、现在、未来,以及结局。
城市无时无刻有人死去。
但城市并不在乎,还有无数的零件做为储备。
不过,即使他们知道终有一天该付出什么代价,但他们不会去改,就像等待着最终审判的殒命者。
亚尔甚至已经能听到铲车的轰鸣。
“我的事该结束了!“
重心前移,伴随失重感,那些压力顿时烟消云散。越发剧烈的加速度,让亚尔逐渐感觉到某些新的东西。
不是肾上腺素带来的兴奋,而是一些自己曾拥有过的东西,比如生命的激情或是存在的感觉。
眼角余光瞥向大厦的玻璃。
带着微卷的长发,如湛蓝湖泊的双眸,姣好的面容……亚尔的模样回到了十八岁。
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话剧演员,终日扮成奥伯龙在城市里游荡,即使从没有上场机会,也依旧无比快乐。
身上沉闷的黑西装,不知何时变为当时最喜欢穿的奥伯龙戏服,仲夏梦之夜中的妖精之王,耳边戴着蝴蝶翅膀装饰的浪荡子。
宽大的衣袖只需要一挥便可以化为翅膀。
早已不在乎那些的亚尔,轻轻挥动手臂,那股来自地球的引力转瞬消失。
他就是如此感觉的。
随后他轻轻挥动缀满鳞片的宽大衣袖,亚尔的坠落,变为蝴蝶在花丛中的滑行,只需随便一挥就可以在高楼大厦间翩翩起舞。
周围没人注意到他,或是注意到却并没有在意。
铲车也只是重新换一个地方清理。
一切都仿佛没什么变化。
除了失踪人口中多出的一个无足轻重的名字。 明迪觉得这座城市烂透了。
一个有无数烂尾楼的城市,还要继续加盖一层扩展土地面积。而建造所需资金,却需要他们这群生活在下水道中的人来承担。所有交易都被中途强制扣税,让城市里的物价也随之飙升。
掏出芯片插入已经暴露出电线的ATM机,将佣金转给修女妈妈,看着被多扣的金额怒骂一声。
“真该死!一群天杀的王八蛋!”
驱逐下城居民的刺耳噪音不合时宜的响起。过热义肢传来的灼热感还没有彻底消失,此时铃声的响起彻底点燃明迪心中的怒火。周遭空无一物又让明迪无所适从,只得拉开井盖回到“下城”。
一座被新城市彻底掩埋的废墟。
所谓加盖一层,就是以原城市最高建筑为地基,造出一片完全空白的全新土地。虽然现在明迪居住的城市,就是用这种方法建造的,但那是因为洪水来袭不得已的解决之法。
现在用来救命的方法,却成为地产商从所有人手里捞钱的依仗。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一些上层人要倒霉了,那群背负着无尽枷锁维持表面光鲜的奴隶,也要同样沦为见不得光的老鼠。
想到此处,挂在管道楼梯的明迪的心情好了不少。但为了不惊动管道里生活的流浪者,明迪手脚并用的快速滑出管道,落在一座破旧大厦的楼顶。
将一堆杂物挪开后露出天井,明迪翻身一跃,落入劣质编织物组成的巨大沙发。
“真想亲眼看看那群人心如死灰的表情……”
有资格在上城一直停留,都是有着上城房产的上等人,不过等新城区建完,这群上城精英的一部分就会跟自己等人一样,成为阴沟里的老鼠。想到此处,明迪窝在沙发里,嘴角都已经咧到耳根。
此时天花板上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哭声,似女人又似小孩,声音无比清晰。
明迪十分冷静地从腋下枪包掏出爱枪,义体重新激活,踩在沙发上直接落在大厦楼顶。
此时明迪与上城的距离只有几米,他甚至能听到上城人的讲话声。
“砰!砰!”
下城无时无刻不回荡着零星枪响。
“自然人?”
经过两百多年的发展,赛博义肢的发展突飞猛进。用于战斗的义眼,甚至能分辨信号,来确定对方身体上植入的义体型号,但眼前背对着她的男人,身上一丝信号反应都没有。甚至连生命该拥有的温度都空白一片。
“你的哭声竟然被其他人听到了,真是不可思议!”
男人仿佛在舞台上表演,一边咏唱着转过身来,步调优雅且节奏恰到好处。
明迪依旧浑身紧绷,双手持枪对着眼前的陌生男人。
“放轻松!放轻松!你既然能听到城市的哀嚎,那就说明你这个人还算不错。”
男人不知何时走到明迪身后。能清晰捕捉蝇虫飞行轨迹的义眼,竟完全无法捕捉对方的运动轨迹。
“你是什么东西?!”
对方身上透露出来的神秘气息,让久经改造的明迪,心中突然多出些许荒诞,以及一种危机生命的焦急感。改造带来的神经疼痛停在爆发边缘。
“我是亚尔,一介无名小卒,放轻松。”
伴随令人宁静的低吟,明迪莫名轻松无比,但却感觉身上加装的义体无比沉重。
“我是明迪,一个佣兵……“
亚尔又不知什么时候回到原位,让明迪能清楚看到亚尔的模样。
古怪得像是从舞台直接跳到观众席的角色本人。又有些像教堂彩色玻璃窗拼成的救世主,即使在无光的下城也散发着光辉。
“你说城市的哭声?”
不相信任何神话传说宗教的明迪,第一次有些动摇。
“我知道你有很多的问题,但还是让这座城市来跟你讲清比较好。”
明迪毫无防备的让亚尔接触到身体。那双有着修长手指的手缓缓在明迪耳边摸了几下,随后一大段记忆,如丧尸围城般占据明迪的神经,她仿佛变成原始人的萨满。光怪陆离的幻象不停在明迪眼前上演。
在昏倒前,明迪仿佛受到某种启示,对着亚尔说道:“弥赛亚,请拯救人类吧!” 格林觉得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公元3131年,人类种下的恶果终于成熟,无休止的倾倒让微塑料遍布世界。过量微塑料潜藏在血管神经当中,只要略微出现移动,人就必死无疑。
就这样除掉勇士,和战士,审判官,先知,科学家,富商。在这种量级的灾难面前,财富与武力毫无作用。天赋用于作恶而不是拯救时,结局就已经注定,没人能逃脱最后的审判。
航天技术因布满太空垃圾而举步维艰。人类为自己打造出监牢,并在其中释放各种各样的灾难。
“只要阿瓦隆还在,人类就不会消失。”
格林坐在一块绣满各文明神秘符号的红布上,宛若僧侣一般侃侃而谈。
事实上,格林并非是什么僧侣或是灵修,而是一个一生都具备传奇色彩的巨富。
据说在其还只是个小混混时,莫名的获得一笔奖金成功发家,更不用说躲过数次金融危机的古怪运气,以及在大多数人投资航空时,选择筹建名为阿瓦隆的人造生物圈。
最重要的是,只有格林取得成果,而其他人想要脱离地球的计划胎死腹中。
没人知道格林是怎么将微塑料从身体中清除。
商业间谍摩肩接踵的想要知晓这份机密,但凡是进入阿瓦隆的人,无论对老板何等忠贞最后都选择切断联系。
莫兰作为一个被剥夺所有情绪的间谍,是那群富商的拼死反击。
为了获得格林的秘密,开始残酷的人体实验,继续将天赋用于罪恶。
心中嘲弄着那群大腹便便的“老板”,莫兰终于看见阿瓦隆的标志,一颗直冲云霄的茂密大树。
头发胡子花白的格林,动作迅捷的收起红布,矫健的不像个老人。
“欢迎来到阿瓦隆!各位下船后自行走动。”
莫兰将视线聚焦于阿瓦隆的宣传册,眼角余光一直瞄着格林。
阿瓦隆的人都穿着紧身的白衣,无论男女老少都嘴角含笑,连灭绝多年的动物都在洁白道路上跑来跑去。
“阿瓦隆,人类最后的方舟(ark)!希望您在此幸福愉快。”
能进入阿瓦隆的人都是随机挑选出来的,保持绝对的公平,而莫兰的资格则是从早已死去的妹妹拿到的。
借由电磁波直接传入脑内的广播,一时间让莫兰脑中的芯片失效,开始胡思乱想。
“幸好,人没跟丢!”
熟练的跟踪格林来到岛中央巨树脚下。
巨树周围被围上栅栏,使得这里就像一座小花园,还有很多小孩在这里露营野餐。
就在莫兰摸不着头脑时,格林手脚并用的爬上巨树树根消失在视野。
刚想与接应者联系的莫兰,突然感受一阵舒爽,藏在脑中的芯片不知何时彻底失效,被压抑的情感喷薄而出,让莫兰身体一时间有些不适,随后直挺挺倒在草地上。
昏迷之前,莫兰看到几个医生模样的人将她抬起。
“应该是得救了吧……”
不知昏睡多久,莫兰感觉鼻子痒痒的,还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终于从疲劳中睁开双眼,黯淡的荧光仿佛受到惊扰般迅速明亮,莫兰才看清瘙痒的罪魁祸首竟是一只蝴蝶。
秉承着人类特有的自毁性好奇心,莫兰向着树洞深处走去,看到一个侧躺在树根上的男子。
经常混迹上流社会的莫兰,自然对古早戏剧无比了解,那男子的装扮明显是传说中阿瓦隆的妖精国王。
想起脚下这片土地的名字,莫兰失去芯片控制的情绪再次沸腾,就像窥探到某种神迹真相。
“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那男子优雅的从树根上坐起,扬起脖颈询问道。
“当然可以,我是莫兰,请问您是?”
职业习惯让莫兰在表面上恢复如初,开始对眼前这位“奥伯龙”套话。
“我是亚尔(Ar),亚尔忒修斯(Arteus)。”
“您再说什么?”
莫兰只听眼前这人的发问,随后只是嘴巴开开合合,唇语也无法判断所说的是那种语言。
见这人只是这种反应,亚尔叹了口气挥了挥衣袖,翩翩起舞的蝴蝶将莫兰包裹,伴随亚尔的响指被传送到阿瓦隆的某个角落。
格林见天空划过一道绚丽流星,便知道最后一个实验品,也无法理解亚尔的语言。想到此处,格林从树脚向上面的洞里爬去,见到躺在树根上的亚尔。
“我该怎么办?主!”
格林老泪纵横的瘫倒在地,对于眼前这个人他的心中只有无限的崇敬。自己的每一个决策都是根据对方指点而行动,而无法理解眼前之人的话,让格林无比憋闷与难受。
对方用来睡觉的小树,都可以突破物理规律变得如此之大,那拯救世界岂不是轻而易举。
摩挲着身下的树根,亚尔对眼前这个人也无所适从。
“你应该自己做决定!你的成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听到亚尔再次对他说话,格林再次喃喃自语手脚并用的爬出树洞,留下亚尔满脸无语的重新躺回树根上。
“在走之前还是解决些事吧,毕竟这老小子为我做过事。“
霎时间,亚尔站在巨树顶端双手举起,身上泛出亮白色的荧光。
仿佛察觉到什么的格林回身一看,似乎听到什么,又有些不太确定的继续往回走去。
整个地球上的人此时眼前都浮现出莫名幻想。
随后,一道声音响彻世界。
“人类!这是你们的最后一次奇迹!”
隐藏在世界的微塑料被亚尔聚集在一处,彻彻底底的湮灭干净。
“我也该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比如建一座梦幻的城堡或是建一个造型古怪的潜水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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