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友问：“老谢，你做桌游吧店长的时候，有遇到过来店里踢场子的吗？”
这让我想起多年前的一幕……
一天，店里来了几位年轻人，有男有女，店员们如常接待。
过了一阵子，店员回报：“这几位客人好像有点不对劲儿啊。”
我：“此话怎讲？”
店员：“我先按照平时的做法，安排了个热身游戏，他们玩完一圈后，立刻就要换。”
我：“正常啊，也许这款他们已经在别处玩过了。”
店员：“但我教的时候，感觉并不像是有经验的样子。”
我：“那接下来呢，我看你拿了《马尼拉》？”
店员：“对啊，我想着至少能玩个一小时左右吧？结果才刚教完规则，没走两圈，他们又说要换。”
我：“有提原因吗？”
店员：“有，说是‘太简单了’。于是我换上了《卡坦岛》。”
我：“嗯，《卡坦岛》细节挺多的，他们都能记住吗？”
店员：“这几位蛮聪明的。关键规则我只需要说一次，都不用再重复，他们就全懂了。观察下来，一点儿都没出错。”
我：“我看你过去挺久的，是索性就把全套规则一次都讲完了？”
店员：“我看他们听的挺认真的，问题也都提得挺到位，那些本来打算晚点再讲的细节，就直接讲掉了。”
我：“所以你觉得不对劲儿的地方是……”
店员：“普通顾客如果要换游戏，一般会说‘不好玩’、“没意思’。会嫌‘太简单’的，你也讲过不外乎就那几个原因（注：参见：《蟹谈桌游：说谎的客人》）。我原以为《卡坦岛》能解决问题了，可看那几位刚才的神情，搞不好很快又要换游戏了。”
我：“提出换游戏的，是男是女？”
店员：“男的，但女孩子看上去态度也差不多。”
我：“每款游戏都没玩完？”
店员：“基本上都是只走了一两圈流程，就立刻结束了。哎，你说他们该不是来踢场子的吧？”
我：“桌游店而已，有什么好踢的？难道店里几百款游戏还不够他们玩吗？”
店员：“占用人力啊。总是这么一款一款教过去，我都没法儿兼顾别的客人了。”
我：“他们提出更换的时候，有指定哪一款游戏吗？”
店员：“没有，我安排什么都很痛快地接受了。”
我：“那多半就不是。”
店员：“或者他们是想自己开一家桌游吧，来咱们这里偷师的？”
我：“你可是被我训过的——作为有经验的受训者，你觉得，就这么在旁边围观一会儿，能学会我这一整套技巧？”
店员：“想都别想！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我：“那就行了，打开门做生意，还怕客人天天来？他们要是真天天蹲这儿偷师，我们光服务费都能收好多咧。所以别担心，等会儿他们要是再提出换游戏，我上去试试。虽然比较少见，但以‘太简单’为理由频繁换游戏，确实还有一个可能。”
店员：“是什么？”
我：“他们真的太聪明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们又要换游戏了。
我拿出一盒《拉密》，迎了上去。
教完《拉密》，我回来继续跟店员扯淡：“你看着吧，如果10分钟之内，他们没要求换游戏，就说明真的是来这儿玩的。今天咱们这关，就算是过去了。”
店员：“为什么《拉密》可以，《马尼拉》和《卡坦岛》就不行？”
我：“因为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两个也许已经够了，但对于聪明人，真正的聪明人，它们依然是‘一眼就能看穿的’游戏。”
店员：“？？？”
我：“《马尼拉》从表面上看，是个风险投资回报游戏，但本质上——我给你讲过吧？有个来培训的店长告诉我，他们那边玩这个都是先买三圈位置，然后连投三把骰子。”
店员：“讲过。你还说，他们那边玩这个的肯定都带点彩头。”
我：“对，这种玩法，一听就不是桌游的玩法，而是赌博。只有赌博才不需要一步一步算策略，最好是直接干脆利落出结果，一翻两瞪眼。”
店员：“聪明人又怎么看？”
我：“聪明人一看就知道，每个位置的投资额和回报额都是作者算好了的，放哪儿其实都没差。差的就是顺位，还有为了抢顺位而消耗的资金，剩下的不过就是运气而已。”
店员：“所以《卡坦岛》也是同样原因？”
我：“有点类似，但还不太一样。《卡坦岛》地图资源的随机分布，以及数字概率都有影响，但骰子随机性还是很大。想要获胜，重点不在于运气，而是交易。”
店员：“交易类的游戏不是很能嘴炮吗？”
我：“对啊，正常人到这一步，进入谈判交易，嘴炮一起，就陷进去了。这游戏就算推成了。”
店员：“聪明人不是更好谈吗？”
我：“都是聪明人，就反而没法谈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最优策略，但大赢家只有一个。”
店员：“那还怎么赢？”
我：“撞大运啊。想要不让别人赢，就只能拒绝所有交易，纯粹碰运气。而且必须是每个人都这么想，这个孤立政策才有效。只有所有人都很聪明，并且对彼此的聪明程度甚为了解，才会形成这么诡异的僵局。”
店员：“我们这次是刚好赶上这么一桌了？”
我：“所以你当时的感觉（会换游戏）是对的。他们一开始还没发现是怎么回事，等到玩个几圈，手里囤起资源了，试着交易几次，就会明白这款游戏的内核，于是又玩不下去了。”
店员：“哦哦哦，《拉密》能行，是因为它越玩越复杂！”
我：“对！刚开始他们会觉得只是个运气游戏，随着桌面数字组合越来越多，思考维度直线上升，不出10分钟，他们就会发现这游戏不靠运气，靠算计。能算出来，就能赢！”
店员：“既然他们每个人都那么聪明——”
我：“就意味着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赢——而能证明这一点的唯一方式，只有完成一局，赢给所有人看！”
店员：“而且《拉密》可重复性高！”
我：“对！《拉密》没有套路！每局情况都不一样，没有什么必胜方法，只有无穷无尽的算计！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会有点累，对于聪明人来说，这就是玩啊，这才是好玩的游戏啊！”
店员：“行了，10分钟到了，你赢了。”
我：“你接着看，我估计《拉密》他们差不多能玩两小时左右。不是玩累了，而是玩腻了。”
店员：“到时候给他们换哪个？”
我邪魅一笑，指向……
《达芬奇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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