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复仇者联盟4：终局之战》上映已经一周了，电影的塑造虽然已经极大的丰富了这样一位反派的形象，但囿于电影篇幅，灭霸依然有许多复杂的心理结构来不及表现。在漫画中，他的疯狂和理智是有限的，都建立在他的虚无主义之上，但他的虚无主义依然是有限的，这篇文章就分享一下我对灭霸这个角色多年来的看法。

在《所罗门的小钥匙》里记载的七十二魔神中，有一位名叫 Bifrons 的伯爵，他不仅通晓占星学、几何学等一系列学科的知识，还擅长使用草药、甄别宝石。

这位伯爵对死亡有着极大的兴趣，能够转化并传送尸体，并点燃死者墓穴上方的蜡烛。

于我而言，这样一位魔神的形象和归隐田园的灭霸无疑是重叠的，他更像是一位探索者而非种族灭绝者。

漫威宇宙中有两个极为立体的反派形象，他们的塑造过程是相似的，在初创时被赋予了反复无常的性格之后，编剧利用他们积累了太多意义，使得他们本身的符号使用产生了变异，当这些积累的意义形成了一组能指不同、所指统一的富厚喻集时，他们的所有行动都可以归结到这个深厚的喻集上，而由这个喻集出发的所有行动都会再次丰富他们的形象本身。

这两个角色就是洛基与灭霸，绿色的狡诈魔法和紫色的征伐之路。这两个人刚好对应着《西西弗斯神话》中对抗荒诞的四种人之二：演员与征服者。

洛基的喻集初步统一是在《围城》之后出版的《探寻神秘之旅》中，在这部作品中，洛基终于显露出了内心深处的渴望——他要与故事对抗。

漫威宇宙中的不少人，包括洛基在内，都坚信故事才是宇宙中最伟大的力量，洛基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反派，但他不甘心做一个反复无常的反派，他要让故事猜不透他的行动，他要让自己做过的一切都并非来自故事的安排，他想要摆脱故事的束缚，不再做故事的提线木偶。

这虽然是一个漫画人物的诞罔之语，但“与故事对抗”，也成了洛基之前和之后一切行动的总集。

那么对于灭霸来说，他的喻集是什么，他为什么一次次追寻着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却又每每在得到之后不经意丧失；他为什么看似狂热的爱着一个女神，却又花费所有的时间拷问自己的真正所求？

这个问题，就是灭霸的全部求索，换句话说，灭霸真正想要的，就是了解自己的存在，知晓自己的意义。

灭霸并不喜欢混沌，他也无法在混乱中获取快感，事实上，所有人都以为他爱着死亡，这份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狂热，他更喜欢的，似乎是死亡带来的那种状态——并非愚蠢的活着，也并未彻底的虚无，对于他来说，死亡象征着一种平静的休止，体面而不残忍。

这样一种观点在《无限启示录》中得到了清晰的验证，当灭霸获得了宇宙之心，打败了生命法庭摧毁了整个漫威宇宙之后，萨诺斯得到了死亡女神的吻。

宇宙之心给予了他梦寐以求的全知，死亡女神给了他苦求不得的爱，然后他重塑了整个宇宙，自己心满意足的选择了死亡。

心满意足是很重要的一个指标，这意味着灭霸在此次引退之前完成了他所渴求的一切，那么在这场冒险中，灭霸到底得到了哪些东西？

求索，死亡，虚无。

正如前文所说，我认为在这三项目标中，灭霸真正追求的是前者。

这不得不谈到灭霸的童年，在《灭霸崛起》中，紫皮肤的灭霸刚一出生就差点被母亲杀死，从小被当作其他泰坦人当作异类，死亡女神化身成唯一愿意跟他交朋友的泰坦女孩，诱惑他犯下了泰坦星上从未存在过的杀孽。

对于不被母亲和同胞认同的灭霸来说，存在危机是空前的，死亡女神的陪伴并不能弥补他的自我认同，反而会进一步拉开他和其他泰坦人之间的距离——他是紫皮肤的萨诺斯，泰坦星上唯一杀过生的人。

符号学家皮尔斯认为人的本质就是符号，自我意识就是理解自我在符号使用过程中所起的作用。

所以，灭霸在里克·琼斯的脑袋里搜到了宇宙立方的坐标、在无限之井中参透了宝石的秘密、在阿赫那吞的野心里窃取了宇宙之心的位置，然后他便风尘仆仆地踏上了追寻这些至高力量的征途，对于他来说，追寻这些力量并非出于贪婪和权欲，而是对自我的一种尝试性推演。

但推演自我又是一个严重的悖论，当自我作为认识的主体时，认识的客体却依然是我，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矛盾。

所以每当灭霸获得了某种宇宙至高的力量，他都会以某种方式主动放弃，宇宙立方和无限手套的失去，都是因为灭霸化身为宇宙灵体之后，丧失了能够继续持有神器的物理形态，被他人夺走。在漫画《无限手套》中，持有灵魂宝石的亚当术士深入探索了灭霸的灵魂，他认为灭霸的这两次失败看似是不经意的粗心，实际上则是潜意识里的预谋，因为灭霸内心深知自己不配拥有至高的力量。

那么灭霸对力量的追寻和放弃与他推演自我的悖论有什么实质上的联系吗？

事实上，放弃力量是灭霸唯一可以打破推演悖论的方式。符号学家皮尔斯认为，认错，是唯一能够给空的自我注入意义的方式。换句话说，只有在对自己进行纠错和矫正的时候，才会出现“自我”这一符号，对自己的意义进行不断的矫正解释，才会形成自我。

因此，灭霸对力量的放弃事实上是在主动制造错误，然后让自己能够反思，在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后不断加深对自我符号的感知，在我看来，灭霸对这个过程简直甘之如饴。

但这样的自我认知只能建立在尝试性的推演之上，也只能获得不断矫正过程中的符号自我，宇宙之心的力量很有可能使他跨越了人类语言模式的限制，完整的感知了自我乃至宇宙，让他的探索得以完成，但萨诺斯很快又放弃了宇宙之心，这使得他再次变得不完整。

因此，在灭霸所追求的三个目标中，求索是最重要的也是贯穿始终的，死亡只是灭霸所选择的一种归宿——求索成功，满意地死去；求索不成功，不如死了算了。虚无只是灭霸对求索以外的其他一切事物的态度——跟我的探索比起来，其他的一切种种都不重要。

这也是为什么，在放弃了宇宙之心后，接踵而来的湮灭虫波中，灭霸在面对着削弱的德拉克斯时，选择被德拉克斯杀死，因为他累了，找不到理由再继续下去，所以灭霸选择了放弃求索，直接死去。

灭霸对虚无的并不极端的追求，这一点还体现在很多方面。在《无限终结》末尾，地球-19141宇宙的亚当术士由于吸收了一整个现实，爆发出了强大的能量，将整个616宇宙都抹除殆尽，只剩下了灭霸一个人，站在消弭一切的白光前，灭霸问自己，这不正是一个虚无主义者所渴望的吗？

显然灭霸并不希望一切都不复存在，相反，他反而利用亚当术士吸收了一整个现实因而必定具备的那个现实生命法庭的性质，来到了 Above All Others 的面前，用亚当担任616宇宙新生命法庭的条件，引起了 AAO 的兴趣，AAO 也决定帮助他们恢复被毁的616宇宙。

这也体现出了灭霸不理解自己意义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他与亚当术士，似乎独立于整个现实连续流之外，显得极为独特，而这份独特又十分渺小。在《无限启示录》的开篇，灭霸就被某位高于生命法庭的角色确定为宇宙转变到下一个阶段的中心，他的独特使得混沌之王与秩序之主都无法在寻常的混沌与秩序之中察觉到他的存在，在亚当术士获得无限手套之后也并未除去灭霸，反而认为他是宇宙中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

这种独特赋予了灭霸艺术上的标出特性，使得这个角色形象本身成为了一种异项文本，当他表现英雄主义时，异项文本承载了正项美感，形成了复杂的审美体验；但他表现出无法判定的恶时，异项文本承载了异项美感，一切都顺理成章。

在图像小说《惊奇队长之死》中，马-维尔身患绝症行将就木，众英雄围坐在他的床边陪伴着他的最后时刻，此时正值灭霸第一次收集无限宝石失败，亚当术士牺牲了自己，用灵魂将灭霸变成了一尊石像。

然而在马-维尔最后的时刻，每个英雄都与他道别之后，远在死亡国度的灭霸，也从石像中来到马-维尔的床边，他表达了对马-维尔的敬重，为了让马-维尔不在病弱交加中死去，他再次假装成一个要毁灭宇宙的疯子，而为了阻止灭霸，病床上的马-维尔再次焕发出了活力，化身为惊奇队长，与自己一生中的所有反派交战。到最后，马-维尔才明白，这一切都发生在精神世界里，灭霸来到这里是为了让他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他不希望自己死在恐惧、追忆和悔恨中。

甚至在宇宙之心事件后，湮灭虫波发生前，近乎一年的时间，灭霸在宇宙中寻访知识之余，做了许多一个英雄才会做的事情——协助银河护卫队击败发疯的托尔，拯救被机器人折磨的蜘蛛侠和银色滑翔者。

灭霸在行使这些实际英雄主义的行动时，并不承认，至少不愿意承认自己拥有英雄主义动机。似乎被人认为面目可憎，要比认为他正义更加令他满意。或许他本身并不认同也不在乎外界对他的看法，只不过被认为正义会让他徒增许多他不想承担的责任和义务，而面目可憎则相对自由的多。

对于灭霸的种种英雄主义式举动，编剧都会在之后的剧情中将其解释为某种深谋远虑的利己行为，例如帮助亚当术士打败 Magus，是为了抽取亚当额前那颗宝石中的元素；帮助银河护卫队打败马-维尔领主，只是为了获得死亡的青睐等等。

突兀的英雄主义与虚无主义之间的反复，似乎更容易让读者感觉到这个角色的廉价而非立体，不过在布罗茨基看来，生活方式的偶然性是一种符合历史规律的行为，如果行动地过于规范，便会导致更多的偶然性从生活中被排除，这些被排除的偶然性会累积，最终来索取自己的利益正当性。

这种编剧塑造上的反复在某种程度上和灭霸本身的求索也有着一定的关联，因为对于任何并不十分重要的人来说，探索宇宙的真理都“近似于一种唯我论练习。”考虑到灭霸诞生的时间，如果真的有某种宇宙至高的真理，那么这个真理必定是不照顾人性的，也必定不照顾泰坦人的人性，因此在探索宇宙奥秘和自身意义的旅途中，必须意识到这些真理很可能本身就是黑暗的，否则这样的求索就是一场没有意义的游猎，好在灭霸对于这一点有着清晰的认识，他不仅知道许多宇宙最黑暗的秘密，也不吝以更黑暗的手段去知晓更多。

当然，在越来越多新的编剧参与到灭霸的创作中时，他也开始在意儿子的威胁，在意自己在黑暗象限的地位，在意自己忽然到来的、出乎意料的疾病，以及随之而来的死亡。但这都无法改变他作为一个游牧者的角色，无论是漫威宇宙里的黑暗君王，还是漫画书上的角色，他都需要对抗历史对地理不知疲倦地破坏，“唯一的方式就是成为一个弃儿，一位牧人，成为一道掠影，掠过倒映在水晶水面上的那些花边般、瓷器装的廊柱。”

伴随《复仇者联盟4：终局之战》的完结，MCU 前22部影片所构成的“无限传说”时代也终于告一段落，灭老师的故事也在此划上句号。而在本片完结后，MCU 未来将以何种方向发展，就有待以下这些作品为我们揭晓答案了。

《复仇者联盟4：终局之战》目前已经在全国各大院线上映，也推荐影迷选择 IMAX3D 版本，感受多达26%的画面内容。

另外，机核铺目前也与 Hot Toys 合作，代售《复仇者联盟4：终局之战》周边，欢迎广大朋友们选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