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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数人对海洋传奇存在一种固有印象：它要么是达尔文游记式的博物志和异域风情集，要么像《鲁滨逊漂流记》一样歌颂文明征服蛮荒；要么就和杰克·伦敦一般塑造一群和大海搏斗的硬汉，而其天花板也最多是《白鲸记》那种包罗万象的百科全书之流。一言以蔽之，海洋传奇适合作为床头厕所读物，但不配摆上案头；可以满足征服冒险的狂野幻想，但不要奢望外延的意义。

然而，精品内在的艺术魅力属于超越性的范畴，在于内容而并非形式。新浪潮运动前的科幻小说也不过是旁门左道的消遣品，海洋传奇亦拥有超越异域风情与冒险征服这些标志性元素从而进行批判性书写的潜力，而《北海鲸梦》则是其中出类拔萃的代表性作品。

1859 年，在赫尔，一名爱尔兰陆军外科医生帕特里克·萨姆纳 (Patrick Sumner)登上了捕鲸船号志愿者 (Vlounteer)，在亚瑟·布朗利（Arthur Brownlee）船长的领导下担任船医。他在志愿者号结识了其他船员，包括粗俗的大副卡文迪许（Cavendish）、捕鲸人奥托（Otto）、琼斯（Jones）以及鱼叉手亨利·德拉克斯（Henry Drax)。布朗利与这艘船的所有人巴克斯特（Baxter）计划将志愿者号在捕鲸途中于北方海域凿沉来骗取保险公司的赔偿，而卡文迪什也是巴克斯特的同谋。

当晚，德拉克斯与卡文迪许发现萨姆纳拥有一枚来自他在印度获得的宝贵戒指，并计划杀死他以将戒指卖掉私吞赃款。在一次全员出动的海豹猎捕行动中，德拉克斯把萨姆纳留在冰原任其自生自灭，但捕鲸人琼斯在萨姆纳奄奄一息的关头发现他并将其救起。

在萨姆纳康复后，志愿者号船童约瑟夫·汉纳 (Joseph Hannah) 的尸体在油桶中被发现，身上还有被鸡奸的痕迹。萨姆纳通过调查得来的线索指认德拉克斯为凶手，而被揭发的德拉克斯则杀死了同在场的布朗利，当他转而向萨姆纳施暴时，及时赶到的布莱克救下了萨姆纳。

德拉克斯被监禁，而大副卡文迪许顺位成为志愿者号的船长。

志愿者号一路北上到达极圈。尽管布朗利已死，但巴克斯特的计划仍在进行。在德拉克斯的帮助下，卡文迪许秘密地破坏了志愿者号的船板并将其伪造成一起冰山沉船事故，船员们随后弃船并前往接应的黑斯廷斯号。然而，一场暴风雪过后，黑斯廷斯号与冰山相撞并沉没，而除了留守冰原的萨姆纳、卡文迪许、德拉克斯等人以外志愿者号的船员全员死亡。

在冰原扎营后，卡文迪许一行人试图靠微薄的补给度过冬天。萨姆纳发现两个路过此地的因纽特人，并且与其达成了用来复枪换海豹的交易。因纽特人在萨姆纳的营地附近扎营猎海豹，而被监禁的德拉克斯则秘密地与他们建立了融洽的关系。

当四周的海水开始结冰时，因纽特人不顾卡文迪什的抗议决定离开。而萨姆纳则以他的戒指为筹码说服其中一个因纽特人留下来维持海豹供应。当夜，德拉克斯告诉卡文迪许因纽特人已经同意带德拉克斯离开此地，而他只需要放他自由即可永远摆脱德拉克斯这个负担。但卡文迪许也试图讨价还价与德拉克斯一并逃离此地。德拉克斯佯装同意。

第二天早上，德拉克斯潜入因纽特人的帐篷杀死了二人与随后而来的卡文迪许并驾驶因纽特人的小艇逃离。

眼看在此地过冬无望，剩下的人决定一路西行寻求救援，仅留下萨姆纳与奥托两人。萨姆纳在营地四周发现了北极熊的踪迹并冒险外出猎取北极熊。长途跋涉数英里后，身心俱疲的萨姆纳最终杀死了北极熊并藏匿在它的尸体中躲避风暴与严寒。不久，另外一群外出打猎的因纽特人发现了萨姆纳，把他带到神父在因纽特人营地建造的小屋。

在春季来临后，萨姆纳返回赫尔以会见巴克斯特，后者支付了他的工资并建议他去伦敦继续医学事业。然而，萨姆纳决心将德拉克斯绳之以法。巴克斯特由于担忧萨姆纳揭发他的阴谋，找到了德拉克斯并吩咐其杀死萨姆纳——巴克斯特的手下史蒂文斯被派去将萨姆纳带到一间偏远的仓库中，而德拉克斯将在此地埋伏枪杀萨姆纳。

同时，在巴克斯特指示史蒂文斯随后杀掉巴克斯特，从而一箭双雕地杜绝他的秘密泄露的可能。但喝醉的德拉克斯误杀了史蒂文斯，而萨姆纳与德拉克斯也迎来了最终对决。最后，萨姆纳杀掉了德拉克斯，随后向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巴克斯特复仇并带着其钱财逃亡。一年后在柏林，改名换姓的萨姆纳在一座动物园中与一只瘦弱的北极熊偶遇，而《北海鲸梦》的故事则在这场意味深长的凝视中结束。

粗看之下《北海鲸梦》与《白鲸记》存在着诸多雷同：两者皆发生在捕鲸业兴盛的十九世纪；主角（萨姆纳与以实玛利）同样是一位厌倦陆地而选择登上捕鲸船的边缘人与捕鲸船上唯一的幸存者；粗野的鱼叉手（德拉克斯与奎奎格）在这两部作品中占了相当的戏份；甚至在开头都有一位落魄的乞丐（卡珀与以利亚）先知般昭示了主角的命运。然而，相比于《白鲸记》通过记述象征着人类意志的亚哈船长与白鲸莫比·迪克这一自然意志的代言者的争斗从而展现出深刻反思力量的写法，在《北海鲸梦》中自然这一野性而不可征服的神秘力量所扮演的却只是个推手的角色，而人-尤其是自诩文明人的志愿者号上的船员的际遇则是《北海鲸梦》的着墨重点。

在故事之初，萨姆纳给观众的印象显得有些模糊：一方面，他似乎是个正直善良的人：他对着落魄的哈珀慷慨解囊；当无辜的船童被奸杀时，他没有像船长布朗利一样只想尽快抓个嫌疑人息事宁人，也没有对被诬告的木匠麦肯德里克落井下石，而是在劝说船长延缓为麦肯德里克定罪的同时揪出了始作俑者德拉克斯，并因为这英勇的行为差点葬送了自己的性命；然而，萨姆纳的身世又有些疑点：为什么他如此沉迷于鸦片酊？这样一位年富力强经验丰富的人又为何不去开家收入优渥的诊所，反而选择来捕鲸船上做一名收入微薄的船医？

随着捕鲸之旅的故事展开，萨姆纳讳莫如深的过去也以梦和回忆的形式逐渐被揭露：萨姆纳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在童年时被一名医生收养并随后继承了他的职业。为了出人头地，萨姆纳选择参军并成为了一名军医，被派往印度服役。在英印交火的前线，萨姆纳的长官科尔宾私自派遣萨姆纳四人进入战区寻找一笔财宝——而这份宝藏则随后被证实为是印军的圈套。除萨姆纳外其余三人全部被埋伏的印军杀死，受伤的萨姆纳为了避开印军的搜索藏匿在一栋房屋中，向一个印度男孩寻求帮助并作出了在英军占领此地后保其平安的承诺。不久之后战火平息，但男孩却被前来援助的英军士兵杀死，而科尔宾则出卖了萨姆纳使其承担过失，他也就这样被军事法庭定罪而遣返回国。回国后萨姆纳找遍了他的旧识，想要找一份生计，然而得到的唯一的答复却是出国混混运气：在讲究名声的古板的英国社会，这样一位身败名裂的士兵显然是没有立足之地的。而这段不光彩的历史也给他留下了无尽的痛苦，离开了鸦片酊的抚慰便会寝食难安。

经由这一系列对萨姆纳的塑造，他不寻常的出海之旅似乎也可以理解了。

一方面，捕鲸船这“走投无路之人的聚集地”总会接受一名船医；另一方面，对于在陆地上失去了一切的人而言，大海亦意味着重新开始的机会。这位温和到甚至有些懦弱的医生就这样将自己的不堪过去藏在心底，走进了志愿者号的船舱。萨姆纳对自己的船上生活的想象不过是“记航海日志、画画、阅读”，但命运却将他的首次出海变成了一场灾难。颇具哲学家气质的捕鲸手奥托的梦境不幸地成为了现实—人们在风雪中因饥寒而死，只有萨姆纳一人幸存—而即便是幸存的萨姆纳也仍旧受着这场灾难的戕害。

尽管《北海鲸梦》以萨姆纳的见闻串起整个故事，但德拉克斯某种程度才是整部作品的主角。德拉克斯是“恶”的释义与化身。他既不像捕鲸人布莱克一样想在这趟捕鲸之旅中获得名声与财富，也没有魁魁格般见识世界建设家园的抱负，他的行为举动皆出其奇想与欲望而非理性的考量。他藐视世俗与人情，将法律视作强权者为所欲为的借口。他能为了喝杯酒而典当自己的靴子，也能为了钱毫不犹豫地割断陌生人的喉咙。为了满足性欲，德拉克斯奸杀无辜的船童，而将这骇人罪恶嫁祸他人时他亦面不改色。倘若真的牵强附会试图解读德拉克斯的动机，那么最为合理的答案就是梅尔维尔在《白鲸记》中的陈述：“出海就是我的手枪和子弹的替代品”。

德拉克斯是最纯粹的恶的代言人，他的存在就是对上帝的亵渎与对人性的试炼，志愿者号则是这位再世撒旦的探戈舞台。在布朗利之死、捕鲸船北航、船只沉没与爱斯基摩人的死亡这些关键的转折点的背后或多或少都有德拉克斯的身影，这场本有着挽回余地的极地惨剧也因为德拉克斯的作为成为了志愿者号全体成员的坟场。

在这场灾难中，善良正直的好人们最终落得了个客死他乡的命运：雄心勃勃想要拥有自己的船，从严寒和德拉克斯手中二度拯救了萨姆纳性命的布莱克像只蝼蚁般被冰海吞没，随着黑斯廷斯号沉入海底，而与萨姆纳相伴的奥托与麦肯德里克等人则在极地的严寒中迎来了人生的尽头。他们的死亡几乎算得上一种仁慈——至少他们没有最终目睹这场灾难是如何使得人性沦丧的。

在善恶间摇摆不定的矇昧者必将遭受魔鬼的考验。卡文迪许先是被德拉克斯教唆除掉萨姆纳来私吞他那枚价值连城的戒指；而后彻底破坏了志愿者号使得这趟捕鲸之旅变得有来无回；最后又难以抵抗逃离冰原的诱惑解开了德拉克斯的镣铐使得他逍遥法外。在魔鬼的低语下卡文迪许先后丢掉了良心、正义感乃至于身为船长的责任感，而这位同魔鬼沆瀣一气的不称职的大副也最终遭到了报应。卡文迪许之死正印证了《创世纪》的警世恒言：与魔鬼交易者必将堕入深渊，正如听信蛇的谗言咽下智慧果被赶出伊甸园的亚当与夏娃一般。

萨姆纳的信念也因为这次经历而动摇。对杀人毫无罪恶感的德拉克斯将萨姆纳那套关于法律与正义的观念贬的一文不值，而“我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的诛心之言更是直指萨姆纳内心最隐秘的痛苦--在印度被背叛的经历。而这正是萨姆纳转变的契机之一。

萨姆纳心境的改变则在他死里逃生后得到了完全的展现。无论神父怎样苦口婆心地开导与劝诫，萨姆纳始终对自己的经历三缄其口。这位优柔寡断的老好人在第二次被逼上绝路后最终丧失了对人的信任和对上帝的信仰—否则，他为什么不在这位上帝的代言人面前痛陈自己的经历，忏悔自己的罪恶呢？—以至于当他在面对慷慨帮助他的神父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我会支付伙食费和住宿费”。尝尽了世态炎凉的萨姆纳在这里则和神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身处蛮荒之地的神父试图将文明与福音带给那群不开化的因纽特人，而在文明之尽头—印度与北极二度幸存的萨姆纳却失去了对文明的信心。

这种文明与野蛮的对照事实上正是《北海鲸梦》试图展现的主题之一：在战场救下奄奄一息的萨姆纳的是个印度男孩；而推卸责任毁掉萨姆纳前程的却是科尔宾；救助陷入绝境的志愿者号船员与冰原上奄奄一息的萨姆纳的是被蔑称为“yaks“、“异教徒”的因纽特人；而害得志愿者号与黑斯廷斯号葬身北海的却是捕鲸公司老板巴克斯特。在利益与欲望的驱动下文明人们做出了令人不齿的龌龊之举，被视作野蛮人的异族对比下却显得更为诚实可亲。

《北海鲸梦》剧版为萨姆纳与德拉克斯的对决增添了一个引人回味的小细节：萨姆纳在生死之际所抓住的救命稻草正是早前爱斯基摩人送他的骨刀。考虑到德拉克斯先前对无辜的因纽特人所犯下的暴行，这柄象征着友谊的骨刀最后却成为了复仇的利刃。这号杀人犯就这样结束了自己作恶多端的一生。

当志愿者号的船员们在冰原上拼死拼活时，坐收渔利的则另有其人—布朗利对巴克斯特“血管中流淌着犹太人的血”的调侃确有其事：在石油业已发现的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任何一个如巴克斯特般精明的商人都会预料到捕鲸业已然是风中之烛并拨转马头转谋其他营生；只不过巴克斯特的本钱来自沉船丰厚的保费—而那场预料之外的暴风雪则彻底断送了船员的后路，这场悲剧并非天灾而实为人祸。

如果说回归赫尔便找巴克斯特对质的萨姆纳尚有一丝将真相公布于世，将德拉克斯绳之于法并还志愿者号的牺牲者一个公道的冲动，再次被巴克斯特背叛的萨姆纳的作为则彻底与在印度的那段并不光彩的从军历史所决裂—当萨姆纳面对与科尔宾如出一辙地陷害他的巴克斯特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还击：巴克斯特的尸体在他的豪宅中渐渐僵硬，而萨姆纳则怀揣装满巴克斯特的血钱的皮包远走天涯。

一年后，凭借着巴克斯特的血钱在柏林混的风生水起的萨姆纳在一处动物园再次与北极熊相遇，但这令人恐惧的顶级掠食者只是嗅嗅萨姆纳便扭头走开——北极熊已在医生身上嗅出了杀戮的气息，认定他是和自己般相同的掠食者；而萨姆纳在这象征着过去梦魇般经历的野兽面前也再感不到恐惧。那个温和沉默逆来顺受的医生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在这个腐败世界主动出击的野兽。并非每个人都能同神父般远离文明的罪恶隐居，想要与文明共存就必须抛弃矇昧与优柔。那位如今正躺在停尸间的德拉克斯却在这一刻阴差阳错的成为了萨姆纳的精神导师—在葬送了志愿者号全体成员的性命之后，德拉克斯又永远改变了最后一名幸存者。

由此，《北海鲸梦》对人性之恶的批判彻底超脱了对一人一事的具体描写而上升到了普适的层次—罪恶并非寄寓于恶魔之中，而是恶魔寄寓于罪恶之中；恶是人性中永恒先验亦不可磨灭的一部分，善亦是经不起考验的虚无之物。这场极地悲剧便是一块对每位船员本性的试金石-它让正直善良者葬身北海，让尚存善念者心如铁石，让摇摆不定者沦为伥鬼，让穷凶极恶者自取灭亡。通过极度客观、冷静以至于冷酷的笔触，《北海鲸梦》成功地制造了一场充斥着捕鲸时代血腥与蛮荒色彩的极地悲剧，并展示了人之原罪所在——拜伦式善恶分明的英雄人物仅仅存在于幻想之中，人永远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分物而是善恶交织的混合体，要抛弃善念乃至于成为野兽与恶魔所需只不过是一个“最糟糕的一天”。萨姆纳与德拉克斯只不过是一架天平的两端。正如果戈理在《钦差大臣》中警醒世人的呐喊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