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我曾想象过这样一个未来，在这个未来中，人类征服了太阳系，解决了太阳系内的交通和信息传递的问题——然而这样的人类却对太阳系之外的宇宙失去了兴趣和征服的欲望，同时，他们还失去了更多的东西。

男人穿着一件样式复古的皮夹克，他的手里捧着一本看起来很厚的书。女人走过来，瞧了瞧男人手上的东西，笑了一下，因为她的手里也是一本书。

“什么书？”男人问。

“《查理与他的小狗》，你的呢？”

“《量子物理》。”男人走进了房间，女人也跟了进去。

房间里面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张软垫床、一张木质写字桌和一把椅子就已经是全部了。男人在椅子上坐下，将书在桌子上摊开——每一页都由一层透明而坚韧的薄膜包裹，透过薄得仿佛没有厚度的膜层，能看到其中发黄的纸。

女人一坐上床，那张长方形软垫立刻像黄油受热一样瘫软融化，并随着女人的动作不断调整自身状态，使靠在床头的女人始终保持着一种舒适而优雅的坐姿。她翻开了手里的书，同时在她的头顶上方有一束柔和的光逐渐亮了起来。

“你们好。”两人刚坐定，一个温柔的女声就在房间里响起，“欢迎你们来到夫妻和谐新生活中心，参加夫妻和谐新生活计划——我是中心管理人工智能，编号00993，我叫李舒宜。”

两个人都没有作声，男人摊在桌子上的书已经被翻到了第二页。

“按照协议，你们将在这里停留八个小时。期间，管理中心会随时回答你们所提出的有关问题，并提供你们在参加夫妻和谐新生活计划时间段内所要求的任何必须用品。”

“那能不能，”男人抬起头，伸出左手，指着原本是一面纯色墙壁的地方——现在已经换成了某个旧时代大都会超高层酒店套房，落地窗夜景的全息投影。但很不自然的，在男人手指的地方，有一块大约长四十厘米宽二十五厘米的长方形显示框，正在播放旧时代的色情电影，“把那个关掉。”

“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权限，不过按照程序规定，录像只会播放半个小时。”

“那能不能把声音关掉。”

“我同样没有关闭声音的权限，”随后她补充道,“但是我可以将音量调小一点。”

“那请关到最小。”背景音果然变小了，那些本该催人情欲的呻吟声现在只有蚊子叫那么大。

“好多了。”女人一笑。

“请问还有别的需要吗？”人工智能李舒宜问道。

“没有了。”

“另外我想提醒二位：你们正在履行《夫妻和谐新生活法案》中所规定的公民义务；完成一对正常夫妻天赋的自然使命；更重要的是这关系到人类这个物种是否能够合乎伦理的延续下去。”

男人哼了一声，心想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人工智能不再说话，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了不时的翻书声和色情电影里那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却异常烦人的呻吟声。

过了半小时，小电影播放结束。

“《量子物理》这种两个多世纪前的书，放到今天连科普读物都算不上。”就像等着它结束一样，女人立刻说道。

“《查理与小狗》，你真的见过小狗、棒球和小农庄吗。”

“在地球似乎还是有的。”女人合上书，闭起眼睛——在小行星带之外出生的他们，还从没有去过地球。

“毫无意义。”男人说道，“旧时代的生活方式太过低效了，大量时间被浪费在低级的事情上面，如果地球时代的古人们能够活得更高效，更有目标一些，人类应该就能提早两到三个世纪进入太阳系时代。”

女人噗嗤一声乐了出来：“你还是那么刻薄。”

男人不再说话，继续看他的书，他看得很专注，以至于女人不好意思再打断他。

“既然过去是低效的。”女人乘着男人站起来活动，继续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认真的读一本过去的书？”

学习这种活动在这个时代有更高效的方法，文艺创作早就不依靠文字作为载体了，阅读也成为了一种十分古朴的消遣。而作为这个时代里能够体会这种乐趣的极少数人来说，他们通常会去选择那些内容以描述地球世代生活为主的人文著作来欣赏——在阅读俱乐部，她发现他是所有会员当中唯一一个会去选择那些早被证伪，或者说十分低级的科学文献来阅读的人。

她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他们就结婚了。

“有时候，我想去理解那些古代人。”男人坐回椅子上，并没有继续看书，而是朝着女人说道，“我想知道，在那样低效的环境，以及仅以文字作为载体的地球时代，他们是如何发现那些规律——即便今天我们知道，其中的有很大一部分只是臆想。但凭借我在这些书里面所了解的东西来看，都是非常伟大而不易的。”

说到这里男人顿了顿：“也许我们已经失去了这些东西，这些宝贵的东西。”

“你是说想象力？”女人注视着手里面的《查理与小狗》，是的，如果没有图片和注释，她根本无法理解小狗是什么，棒球是什么，小农场为什么会存在。

“大概是吧。”男人苦笑了一下，“如今我们太依赖技术，依赖人工智能，依赖实验数据和结果。我认为我们已经彻底进入了停滞期，而我，大概这话说的太大了，我想为我们这个世代找到一个突破口。”

“从古代人那里？”

“是的。”男人坐回桌前，继续翻看他的书——看样子他想就这样看八个小时的书。

“也许我们已经失去的东西，比我们自己认为的要多的多。”女人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寂寥，光柱打在她的脸上，些微的情绪被夸大，让这张脸看起来充满戏剧性并耐人寻味。

女人又看了一会书，在换了两个姿势之后，她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那融化黄油般的床立刻收缩聚拢，成了一张软硬适中的瑜伽垫。女人在上面拗了三个造型，空气中传来幽幽的檀香气味。

“谢谢。”女人说道。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女人觉得自己的内心再次平静下来，肢体也得到了舒展：“请将场景换成贝加尔湖畔小屋。”都市夜景不见了，四壁变作木屋模样，窗外就是贝加尔湖，春光乍泄，湖水轻漾，远山渐露苍翠，峰顶白雪皑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伐松木的味道，女人看着全息景象出神。忽然那不协调的“嗯嗯啊啊”声又响了起来。

“这……”女人皱起眉头。

“抱歉，”李舒宜回答，“这是规定。”

“请将气候调整为暴风雪。”女人赌气一样的说道，窗外宁静的贝加尔湖春光立刻变了颜色：天空密布彤云，风声就像恶龙的嘶吼，暴风雪遮天蔽日，木屋在风雪中嘎吱作响，仿佛轻易就会被吹散——环境温度骤降，壁炉里的柴禾也自动燃烧起来，透进房屋里的东伯利亚冷风和薪柴燃烧所生的热气交替着袭向两人。

女人用毛毯裹住身体，听着远方的雷声，屋外的风雪声，以及那个怎么也遮盖不掉的，微弱的色情电影声效。

男人也被吵的有些受不了，他合上书，看着全息景象中那个被暴风雪不断撕扯着的世界：“我们从没有去过贝加尔湖。”

女人回答道：“是的，我们从没有进入过小行星带以内。太忙了。”

男人摇摇头：“也许我们应该去看一看，然后感受一下真正的暴风雪天气——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能在那里找到什么，那些我们已经丢掉的。”

“没想到，”女人笑了起来，“你还是地球中心派——我以为你政治上趋于中立的。”

男人摇摇头：“我对政治没有兴趣，我只是想，既然我们的祖先竟在那么小的一颗星球上发现了那么多东西，她一定很特别。”

“地球中心派都是这么想的。”女人要了一杯水，“而且他们打赢了泰坦战争。”

“我对政治没兴趣。”男人重复了一遍，“泰坦战争对于我来说其意义只有那几项技术突破而已。战争是很低效的解决争端的手段。”

“你的想法真是特别，”女人放下水杯，水杯一下子被吸进了墙壁里面，“所以你才这么吸引我，让我着迷。”她的眼神中出现了些别样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陷入了沉默，男人看着女人的脸，然后站起来靠过去坐下，用自己的手握住女人的手——头歪向一侧，两个人吻到了一起。

呻吟声消失了，暴风雪的声效也渐渐转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似有若无的音乐，很舒缓，很撩人心弦。

两个人就这么拥吻了大约五分钟，然后男人停了下来：“对不起。”他的手依旧握着女人的手，眼睛依然停留在女人脸上，可是他还是这么说着，“对不起。”

女人略有些尴尬得笑了笑：“没关系，其实我也……”

男人示意她不用再说下去了，其实他们早就知道——情欲是没法演出来的。

“这样就很好。”男人安慰着女人，声音轻柔低沉，他转移开话题，谈起一些工作中的事情：那个在建的太阳系第二大环星轨道原子对撞机，以及他们在捕捉暗物质过程中发生的一些趣事——暗物质在宏观上也表现出了某些只有微观粒子才会表现出来的特性，“当然，这些都需要更多的数据来论证。”

男人的注意力已经从此时此地的失败，转移到了别处：也许这个世界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科学还在发展，人类还在进步。这让他的心里舒服了很多。

“我要继续看书了。”他松开女人的手站了起来，女人也依靠着床头半躺下来，翻开了自己的《查理与小狗》。

公元2358年10月26日（地球纪年法）太阳系世代，冥王星宇宙飞船发射基地附属第三太空城，夫妻和谐新生活委员会下设冥王星夫妻和谐新生活中心。

36年前，“友谊”号宇宙飞船从这里出发，人类第一次也是至今为止最后一次探索深空，现在，距离它到达最终目的地半人马座α星系，还有大约八十地球年的时间。

而不明原因的生育大低潮已经困扰了人类社会整整一个世纪——此刻整个太阳系内的总人口数已经跌破一千四百亿，太阳系联邦政府在这一百多年的时间里面使用各种手段来刺激生育，甚至出台了《夫妻和谐新生活法案》，可人类总生育率依旧为负。

就在同一时刻，在这个太阳系内，被要求参与这个计划的无数夫妻看到了同一个景象：一个正在行进中的巨大车轮正缓缓的停下、停下、崩溃。

人类历史中的头一次，在这一天里没有人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