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源于在B站评论区里作者看着一群人在作者自己的一句俏皮话的评论区底下疯狂撕逼，所以作者在俺寻思了一番以后，最终决定把作者对德意志帝国的想法用文章的形式呈现出来。

太长不看版：说真的，俾斯麦他统一了德意志吗？其实他统一了，但也没统一。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德意志帝国无非是北德意志联邦与南德意志邦联的结合体罢了，这就让我们可以用一个更贴切的词语去形容俾斯麦的所作所为，那就是——俾斯麦，他“改变”了德意志。

我们首先来谈一谈俾斯麦他这个人吧，俾斯麦是个什么人呢？有人说，俾斯麦是个波拿巴主义者；有人说，俾斯麦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鲁士容克庄园主；还有人说，俾斯麦应该是个德意志民族主义者。那俾斯麦到底是个什么人呢？在谈论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必须好好看一看俾斯麦所处的时代是个什么样的时代。

十九世纪前中期，拿破仑皇帝的法兰西第一帝国不仅把启蒙运动的种子撒到了欧陆各地，还让近乎千年的神圣罗马帝国彻底进入了棺材板里。几十个整合了教会诸侯、骑士团领地、自由市的新国家从神圣罗马帝国的遗骸里站了起来，这些国家包括了中欧的双雄，普鲁士王国和奥地利帝国，同时这些国家可一点都不想让神圣罗马帝国从它的棺材板里又蹦出来。在这种情况下，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也慢慢登上了历史舞台，1848年的革命让资产阶级震惊的发现原来给他们打工的这些无产阶级泥腿子也是有自己的诉求的，于是乎资产阶级迎回了皇帝，建立了与皇帝的政治联盟一起剥削最底层的民众。可是，带人，时代变了。

当时代的车轮已经滚滚向前行驶到十九世纪中后期的时候，曾经鼓吹自由贸易的资产阶级发现自己根本打不过那些已经完成了工业革命成为世界工厂的大不列颠商人。结果欧陆的资产阶级摇身一变成了贸易保护主义的坚定信徒，当欧洲的这些君主希望借国力增长的机会去扩张的时候，这些资产阶级便在贸易保护的旗帜下坚定的反对君主扩张的诉求，因为扩张不利于维护他们在国内市场的垄断地位。这就直接触怒了奥地利帝国的约瑟夫皇帝。

这种时候，俾斯麦作为普鲁士的一员便登上了历史舞台，俾斯麦发动了三次王朝战争，但俾斯麦是用保守主义者的作风去推行自由主义者的政策，普鲁士的议会将纳税人分成三个等级来进行选举，俾斯麦一方面保留了自由主义者在普鲁士议会的地位，另一方面在既有的德意志邦联基础上寻求扩张，这种做法最终诞生了北德意志联邦宪法。与此同时的奥地利帝国虽然有四个选举人团，但直接砍掉了一半的选举财产限制使那些小理发店店主、小杂货铺店主、小酒吧的老板们等等，让这些小资产阶级有了投票的权利，奥地利自由党也就只能在经济学领域做做奥地利学派的美梦了，在政治上完全让位给了社会民主主义和国族主义政党（Nationalism从本义上来说可以被翻译成国家主义、国民主义、国族主义、民族主义，全看具体语境如何）。

普法战争是俾斯麦都没有料到的一次机会，煽动德意志民族主义情绪去为普鲁士王国抛头颅洒热血是俾斯麦的拿手好戏。而之所以说俾斯麦是个波拿巴主义者就在于俾斯麦和他的同行，法兰西第二帝国的拿破仑三世一样是用外部矛盾来转嫁内部矛盾以求得自身权势的安稳。俾斯麦依靠对电报的修改，迫使法兰西第二帝国宣战，普鲁士王国则在老毛奇、罗恩的军事改革下完成了色当大败法兰西的壮举。

这个时候，对俾斯麦来说，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正摆在他的面前，那就是既架空普鲁士国王，也架空德意志君主大会，彻底地让他的权力牢不可破。威廉一世在俾斯麦的强硬态度下，不得不接受了在他看来简直就是胡扯蛋的德意志皇帝头衔，德意志（的）皇帝，这只是一个现编出来的新词语，在上层建筑中，真正代表至尊权力的词语是德意志帝国皇帝。威廉一世并不在乎德意志（的）皇帝这个空洞的名号，他在乎的是拿到了北德意志的大普鲁士；继任的腓特烈三世希望能成为德意志人的皇帝；到了威廉二世，威廉二世直接声称他要当德国皇帝了。

从制度层面来说，相比于在外交与礼仪上享有优先权的德意志皇帝，联邦会议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德意志帝国最高权力机关，根据德意志帝国宪法，帝国的所有权归属于帝国境内的各邦君主与自由市的议会，德意志皇帝这个名字只是俾斯麦为了让联邦主席这个职位听起来好听些而故意修改的罢了。后来的威廉二世以为联邦议会是上议院，帝国议会是下议院，在罢黜了俾斯麦之后不久就吃了大亏，然而威廉二世缺乏推翻俾斯麦所建立的旧秩序去建立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新秩序的魄力，使得德意志帝国以一种北德意志联邦加南德意志邦联的两不像形式停滞了几十年，在威廉二世的执政晚期，宫廷经常讨论的问题之一就在于如何在不损失帝国威严的前提下，放弃帝国的直辖领，阿尔萨斯-洛林地区，这是因为阿尔萨斯-洛林地区作为法德仇恨的焦点，也是导致巴伐利亚、萨克森、符腾堡三国愿意加入德意志帝国的直接原因，毕竟南德意志各邦国害怕法兰西的复仇战争率先席卷他们的领地，然后才轮到普鲁士人的领地。用一句不恰当的话来比喻的话，阿尔萨斯·洛林直辖领必须死！因为德意志帝国必须生！

德意志帝国的立法权属于联邦议会，帝国议会享有预算审议权与对联邦议会的法案进行审议、修改和批准的权力，俾斯麦作为帝国宰相兼任联邦议会主席，只要说服了帝国议会，剩下的事情就是顺水推舟。同样的，德意志皇帝与其他邦国的君主也是不能亲自出席联邦会议的，联邦会议由各邦所任命的代表组成，普鲁士在联邦会议中享有了17票，可以直接以一邦的票数就在联邦会议内享有否决议案的权利，变相成了普鲁士邦在联邦议会内享有某种程度上的一票否决权。这样一来，俾斯麦只需要说服威廉一世让他代表普鲁士去出席联邦议会，他本人是帝国唯一常设政府机构，帝国宰相府的帝国宰相。民选产生的议员、各邦国的君主，简直拿俾斯麦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们所能做的，就只能在联邦会议的大门外干瞪眼而已。

一言以蔽之，俾斯麦先生利用他的个人威望，在德意志帝国维持了一个皇帝、他本人、议会加四个陆军部（很抱歉德意志帝国的海军还真是归属于帝国而不是各邦国自理的），这样的一种四元政治。当他本人被新皇帝威廉二世和代表普鲁士军方的新任普鲁士总参谋部部长，前者试图亲政而后者试图依靠前者继续扩大普鲁士的版图，所踢出政治舞台的时候，德意志帝国就陷入了一种三元政治，皇帝、军队，以及议会。皇帝想要维持自己的最高权力必须在议会和军队之间打太极，军队想要继续扩张来给自己赚勋章和奖金，而议会想要军队服从议会来实现虚君共和的宪政国家。

总结一番，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俾斯麦他改变了德意志吗？他确实改变了，在他在德意志第二帝国当影子皇帝的时候，对制造业无论工农的保护贸易让普鲁士议会里的垄断资本和保守主义者紧紧的站在他这一边，随着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快速推进，柏林拥有了“赤色柏林”的称号，这个称号象征着社会民主党在柏林的滚滚浪潮，那么俾斯麦是怎么处理的呢？俾斯麦颁布了《反社会党人法》，却又通过了《社会保险法》，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以至于魏玛共和国的第一任总统就是一位社民党右派， 弗里德里希·艾伯特。

但俾斯麦也没改变德意志，无论是威廉一世的德国皇帝计划，还是腓特烈一世/三世/四世的德意志王国计划，俾斯麦都千方百计的阻挠其实施，不然俾斯麦自己就当不了德意志帝国的影子皇帝了。腓特烈皇太子最惨，原本想作为新生德意志帝国的新皇帝称呼自己为腓特烈一世，后来又想沿用神圣罗马帝国的传统称呼自己为腓特烈四世，最后莫名其妙的根据普鲁士王国的传统被称呼为腓特烈三世。俾斯麦扬言，腓特烈皇太子自己称德意志立宪王国的国王然后封各邦国国王为大公的做法，是不可能用和平方式来解决的，而一旦用铁与血，就不可能不留下各邦国对普鲁士的仇恨。但俾斯麦的扬言真的是百分之百的事实吗？

要知道在俾斯麦下台以后，第二位帝国宰相就是腓特烈皇太子的同志，德意志民族主义者，自由主义贵族的领袖之一，霍恩洛厄亲王，同样的他还是巴伐利亚王族出身。在俾斯麦当权的时期，被架空的王族看他不爽，威廉一世只是出于年老以及老友情面还支持着俾斯麦，“在您的手下当皇帝可真不轻松啊”，这是威廉一世的玩笑话，但也是威廉一世身后，霍恩佐伦家族对俾斯麦日益增加的敌视；同样的社民党也看俾斯麦不爽；被俾斯麦这个铁杆普鲁士人打压的德意志天主教势力更看俾斯麦不爽；最关键的是，容克军官团和大资本家们只要当权者还坚持着保护贸易就不会执着于俾斯麦，何况俾斯麦可没有普鲁士国王的正统性地位。

1918年后，普鲁士还依然存活于魏玛共和国之内，无论是支持联邦主义者还是邦联主义者都认为维持一个在国内占据霸权地位的普鲁士州是有利可图的，所以纳粹虽然取消了普鲁士政府和议会，但普鲁士州还是存在。希特勒可不敢在四处开战借机巩固权力之前和后台的普鲁士军官团找茬，悲哀的是希特勒只要敢支持新教势力，保皇的新教牧师反手就是一记王政复古送给他们自以为的傀儡，第一公民希特勒。一直到了1947年，来自盟军的命令才彻底让普鲁士进入了历史书当中。

最后的最后，德意志帝国半邦联半联邦的体制由俾斯麦所创造，其后继者威廉二世对这种体制产生了错误的理解，吃了亏却仍然继续维持，不敢做出改变。说到底，难道德意志帝国选择了德国皇帝或者德意志立宪王国的道路就会阻止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发生吗？霍布斯就认为在生存空间极度稀缺的情况下人与人相互为敌的战争不可避免，唯一的办法就是所有人在利维坦的力量下维护一个相对的稳定。

俾斯麦他作为普鲁士首相必须对普鲁士国王负责，德意志帝国宰相只是兼任而已，所以当普鲁士国王决定让俾斯麦下台的时候，俾斯麦就必须下台，没有疑问，这是俾斯麦在德意志帝国当影子皇帝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德意志帝国的人曾说：“德意志帝国，向左是共和国，向右是拜占庭！”而一个德国皇帝或者立宪国王领导下的德意志，或许会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对世界产生不一样的影响，迎来不一样的结局。但是嘛，这一切那就应该留给读者们自行去想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