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河南，蒜薹成灾。
地头收购价跌到两三毛一斤，最低到过九分钱。抽一斤蒜薹的人工成本将近一块，怎么算都是倒贴。农户挂到网上9.9元包邮买5斤发20斤。收购商趁机低价扫货囤进冷库，就等夏天翻十几倍卖出去。央视报道，蒜农不得已间都开始邀请大家免费到地里随便抽。
谷贱伤农，伤的只有农。就像网友@林黛玉倒拔小白鼠 看到的——
“满地鲜嫩的蒜薹无人问津，静静烂在田间，丢弃在路边河沟里，我们随口调侃着蒜薹自由，却看不见田埂之上，农人藏不住的落寞与心酸。”
但“田埂上求小偷偷蒜薹”、“蒜薹买5斤发20斤”的黑色新闻飞了不一会，有些品牌闻着蒜薹味就来了。
蒜薹味酸奶，蒜薹啤酒，蒜薹柠檬茶，蒜薹辣条轮番上阵......产品图是AI的，文案是俏皮的，配色都是解压的蒜薹绿。
哦，话题标签一定不会忘了挂上“河南蒜薹”，要不可真要错过这波流量了呢。
别闹了OK？
这些蹭流量的品牌，有谁采购了一斤滞销蒜薹？和河南哪个村签了订单？哪怕包了一辆货车去地里拉一趟呢？都没有。蒜农的困境变成了他们的创意素材，苦难被包装成了轻浮的狂欢。
某些品牌的内容部门，对热点的嗅觉可以精确到毫秒，对人的处境的感知可以约等于零。
肯定有人要说：品牌玩梗也算帮忙传播了，消费者跟风下单，蒜农多多少少肯定也会受益的。
那我再问一句，这些蹭热点的品牌，谁的产品页面挂上了滞销蒜农的联系方式？谁的销售额分了一分钱回到地头？就算有人从品牌这里看到了“蒜薹滞销”而下单，然后呢？这个价格真的合理吗？又有几个蒜农会开网店卖货？最后，品牌得到了曝光和互动数据，得到了“有社会责任感的品牌”的人设，蒜农得到了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蹭热点不是创意问题，是成本归属问题。把别人不能承受的代价，做成自己零成本的传播素材，这不叫借势营销，这叫趁火打劫。
唯一的例外是伟龙饼干。
伟龙小饼干第一时间去田间地头加价收购了蒜薹。市面上两三毛没人要的蒜薹，伟龙一块五收。后续的加工、出品都在定时汇报给网友，还用AI全网共创蒜薹饼干包装。
一块五和一张海报之间，就是参与和跟风之间的天堑鸿沟。
写到这里，我想再推荐网友@大猪日记 在这场“蒜薹抢收”战役中，写下的日记。
她写抽蒜薹累得腰直不起来，手磨出水泡。写蒜薹被拔断时咔咔作响，一家人不聊蒜价，只是埋头干活。傍晚爸爸说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只盼望她有大出息。她深知前路渺茫，却开不了口跟父母说就业有多难。“于是我们都沉默了，手上却加了速度，只剩下咔咔作响的拔蒜薹声。”
最后她写：“而我，如这蒜薹般，不值钱，却是爸妈精心培育且引以为傲的'果实'。”
这篇文案到我发稿前，已经获得38.4万人的点赞，许多人都说看哭了，高赞评论“苦难是文学的摇篮”。
#研究生日常
五月四号，我跟爸妈终于攻克了一年一度的打蒜苔“战役”。我坐在三轮车后斗，累的腰快直不起来，手上也磨起了水泡。虽然身体上的疲惫快压的我说不出一句话，但心里却是无比的轻松、幸福。读研以来，我好久没有这种感受了，我甚至开始怀念那几天。
面朝望不到边的庄稼，背朝故土天空的这五天里，我竟然有回到童年的感觉：我不再为外面世界纷纷扰扰的竞争和攀比压抑，爸爸不再为我数学卷子上难堪的分数苦恼，妈妈只关心我今天冷不冷，中午想吃点什么……
蒜苔被拔断时，清脆的声音咔咔地响，我们感叹蒜苔长势喜人，没有抱怨今年不争气的价格，只把它当做可以把我们凝聚在一起的工具。
爸爸说前几日家里来了两位故友，他很高兴，是他30年前去济南拉石头时候认识的，已经有很多年不联系了，今年突然来访，随着记忆中的路线，竟然找到了我们的老家。
爸爸神采奕奕地说起来，好像回到了他年轻时的模样。我突然说起了小时候，爸妈半夜开着拖拉机出去拉石头，留我一个人在家，清晨我醒来，跑到院子的栅栏旁哭，邻居爷爷奶奶见我哭的惨，爬墙把我抱到他们家。
爸爸听后，心有惭愧。但是我长大了，早已明白那一拖拉机石头的重量。
妈妈说，我小的时候一到农忙，就把我送到姥姥家，试探性地问我 还记得不？我说记不清了。只记得爸爸骑着二八大杠模样的自行车，我坐在前面，妈妈在后坐，路两旁的庄稼地黄油油的一片，我们半晌出发，到姥姥家已经是吃午饭的点了。妈妈在院子里洗香瓜，是我平时很少吃到的那种，很甜。
午饭过后，姥姥带我去外面玩，回来后那个木门已经上了锁，我疯了似瘫坐在地上嚎叫，小老太太手足无措，她已经没有力气将我抱起来，只能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手绢包裹的东西，里面好像有一瓶葫芦瓶形状的东西，还有一些纸币，“快别哭了，我给你钱，你回去买方便面，可别和别人说。”我接在手里，有一股浓浓的药味儿。
妈妈应该是有歉意的，我也有，姥姥也有。 姥姥的无能为力，妈妈的心酸歉意，我的遗憾后悔。
很多年后的今天，这些都已经是可以笑着说出来的饭后谈资了，但站在当时里的人，应该记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爸爸说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只盼望我能有大出息。我深知前路渺茫，却不能向他们吐槽如今就业的压力。 于是我们都沉默了，手上却加了速度，只剩下咔咔作响的拔蒜苔声。而我，如这蒜苔般，不值钱 却是爸妈精心培育且引以为傲的“果实”。
全文没有一个字提到滞销。
但我读完，对蒜薹这件事的感受，比一百张品牌海报加起来都真切。蒜薹在她笔下是重量、是疲惫、是亲情、是一代人说不出口的亏欠。
在品牌的包装袋上，蒜薹就只是佐证自己“有网感”“有活人感”的流量标签。
那个研究生在蒜薹地里沉默着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某个品牌的新媒体小编也在加快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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