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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cides Fonseca 最近写了篇文章 Why TUIs are back，说终端界面（TUI，Terminal User Interface）正在复兴。他举了 DHH 的 Omarchy 作为例子，说那个系统里三种界面之一就是 TUI。我看完之后的感受是：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说起来我有资格聊这个话题。2017 年我有一台跑不动图形界面的老 ThinkPad X41，干脆就在纯字符终端下用了很长时间，收发邮件、浏览网页、听音乐、看视频、看 PDF、管文件全在终端里（详见我的 Linux 终端工具）。后来换了能跑图形界面的机器，主力编辑器还是 Emacs，日常自动化靠 shell 脚本，写代码用 Claude Code，大部分时间还是在终端里。不是我觉得 TUI 有多酷，是真的回不去了。
GUI 怎么把自己搞砸的
Fonseca 的文章梳理了三大平台的 GUI 框架历史。看完只有一个感觉：GUI 框架换得比手机还勤，每换一次就丢点东西。
Windows：从 MFC 到 MAUI，换了一茬又一茬
Windows 的 GUI 框架史就是一部推倒重来的流水账。1992 年 MFC 封装 Win32，然后是 OLE、COM、ActiveX，再后来 WinForms、WPF、Silverlight、WinUI、MAUI。PowerShell 之父 Jeffrey Snover 说过，这些框架的复杂程度，比最晦涩的哲学书还难啃。
问题不只是复杂。每次推倒重来，新框架总会丢掉旧框架的一些能力。Domenic Denicola 总结过：Windows 原生开发是个烂摊子，每个新框架都有缺口，旧框架能做的事新框架做不到。结果就是企业桌面应用干脆不跟了，Electron（用网页技术做桌面应用的框架）成了默认选择。
Linux：设计上就注定分裂
Linux 的 GUI 分裂是写进基因的。GTK 和 Qt 两套框架各干各的，虽然都能跑在对方的桌面环境里，视觉上始终是"凑合能看"的状态。而且 Linux 发行版 × 桌面环境 × 硬件的组合太多了，大多数商业公司根本不做原生 Linux 应用，要么用 Electron 一把梭，要么让开源社区自己搞。
作为一个 Linux 桌面用户，我对这种分裂有切身体会。装个应用，它可能用 GTK，也可能用 Qt，还可能是 Electron。三个应用的菜单栏长得不一样，快捷键不一样，右键菜单不一样。习惯了这种不一致之后，回到终端反而觉得踏实：所有程序的快捷键都是同一套（Ctrl-C 退出、Tab 补全、上下箭头翻历史），行为是可预测的。
macOS：从一本圣经到无政府状态
Apple 曾经是 UI 一致性的标杆。Human Interface Guidelines（人机界面指南）被全世界的 UI 课程引用，Xerox PARC 和 Apple 分别定义了"好的用户界面"应该长什么样。
几十年过去了。Apple 自己开始无视 Fitts 定律（一个关于"目标越大越容易点到"的界面设计原则），把窗口调整按钮做得越来越小，给每个菜单塞图标。macOS 不再是设计师的避风港。
Fonseca 的原文有一句说得挺到位："当每个应用长得都不一样的时候，如果你在做艺术（包括游戏），那是好事；如果你只是想让用户把活干完，那就是灾难。"
Electron：无奈的妥协
大家都知道 Electron 应用吃内存。Fonseca 说的更具体：他的 Dock 栏里 14 个应用，8 个原生、6 个 Electron（Slack、Discord、VSCode、Cursor 等）。但他最受不了的不是内存，是键盘工作流一团糟。
他举了 Cursor 的例子：你在 agent 面板里写完需求，想切到侧边的 agent 列表，纯键盘能做到吗？能归档一个 agent 吗？在原生 macOS 应用里，这些操作都有标准快捷键，而且在菜单栏里显示。Electron 应用里，快捷键有没有、是什么、跟系统习惯一不一致，全看开发者心情。
过去十年，Electron 开发者越来越倾向于不给操作加菜单栏入口。因为这些应用本质上是在沙箱里跑网页，开发者忘了（或者根本不知道）原生应用该有的交互规范。
Slack 是这里面做得最好的，但也不完美。作为一个终端为主、偶尔切到浏览器查资料的人，我倒不太受这个罪。但每次从 Emacs 切到浏览器，复制粘贴的快捷键还好，想用 Ctrl-A 跳到行首却发现选中了整个页面，这种瞬间的错位感很难受。反过来看终端，不管是 less 还是 htop 还是 python REPL，Ctrl-C 永远是中断，q 永远是退出。这种一致性没有哪个框架专门设计过，是终端程序四十年来积累的惯例，我之前在终端程序的潜规则里详细写过。
TUI 为什么"自动胜出"
Fonseca 的结论是：原生 UI 工具链搞不定的事，TUI 捡起来了。
TUI 快、可以自动化、在不同操作系统上表现一致。你可以远程运行，不用折腾 X forwarding（在远程机器上显示图形界面的技术）。Claude 在命令行上取得了巨大成功，原因很简单：你专注于交互本身，不用操心底下的操作系统是什么。我可以从笔记本 SSH 到远程服务器上操作，体验和本地差不多。
对我来说，TUI 的优势不需要别人总结。Ctrl-C 退出、管道组合、远程无脑连，这些我已经用了十年。但读了 Fonseca 的文章才意识到一件事：我一直留在终端里，原因可能很简单，GUI 框架在过去三十年里把自己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回头想想，也许不是 TUI 有多好，是 GUI 实在没给自己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