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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Nilsson 在 Querying Without a Query Language 里提了一个和直觉对着干的观点：查询是"设计"出来的，不是"构建"出来的。用"属性-操作符-值"三元组，按领域模型的结构来组织过滤条件，把拼接 SQL、组装 Criteria API 的脏活从客户端挪到系统内部。
这个思路有意思，但原文全是概念描述，没有一行代码。本文用 Clojure 把它翻译成可运行的实现，看看"不用查询语言的查询"到底长什么样。
问题：查询为什么越写越乱
一个后端系统的查询逻辑，通常不是设计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一开始只要过滤课程名 = "数学"。ORM 里加个 where 就搞定。然后要加学分过滤、要过滤关联的学生名字、要按学生成绩排序……每一步看起来都合理，但累积到某个点，你会发现代码里到处都是拼接条件、手动 join、处理分页和去重的逻辑。想搞清楚"这个接口到底查了什么"，得把分散在多个文件里的查询构建代码全读一遍。
Nilsson 的观察是：框架本身没问题，问题是我们从来没把查询当成需要设计的东西。 如果查询的结构跟随领域结构，很多拼接逻辑就消失了。
核心理念：属性、操作符、值
这个模型把查询化简到三个要素：
- 一个 属性 （domain 里的字段名）
- 一个 操作符 （
EQ、GT、LT、IN、LIKE，就这几个） - 一个 值
组合起来就是这样：
;; 查询：课程名 = "高等数学"
{:course {:title {:op :eq :value "高等数学"}}}
;; 查询：学分 > 2 且 有学生名叫"张三"
{:course {:credits {:op :gt :value 2}}
:students {:name {:op :eq :value "张三"}}}
注意第二个查询的写法：学生过滤条件放在了 :students 下面，查询结构就是领域结构的翻版（课程下面挂学生）。不需要写 JOIN 也不需要用子查询，因为系统已经知道课程和学生之间靠什么字段关联，客户端不用在查询里再声明一遍。
"构建"和"设计"到底差在哪
"查询是设计出来的"这个说法容易让人困惑。两个词的区别一句话就说清了： 领域结构的知识放在哪里 。
用具体查询对比。查"有学生叫张三的课程"：
构建查询 （现在大多数人做的）——每次写查询时，在代码里重新声明表怎么关联：
SELECT c.* FROM course c JOIN student s ON c.id = s.course_id WHERE s.name = '张三'
设计查询 （Nilsson 的方案）——系统已知课程和学生的关系，你只声明过滤什么：
{:students {:name {:op :eq :value "张三"}}}
系统自己知道要 JOIN student 表、用 course-id 关联、过滤 name = "张三"。换一个查询（查成绩 > 80 的学生的课程），构建方式得重写一遍 JOIN，设计方式只改过滤字段名。
这里的"设计"，意思是： 花一次功夫把领域模型（实体、关系、关联字段）定义清楚，之后所有查询都复用这套结构 。客户端只填过滤条件，不写查询语句。设计做在前面，后面的查询自然就简单了。
两阶段执行
当查询包含关联过滤时（如"有成绩 > 80 的学生的课程"），一次 SQL 搞不定。为什么？因为两个问题搅在了一起：一是"哪些课程符合条件"（这需要查学生表才知道），二是"每门课下面返回哪些学生"（被过滤的只返回匹配的，没被过滤的返回全部）。传统做法把这两个问题绑在一个 JOIN 查询里，两阶段执行把它们拆开：
- 阶段一：确定匹配的根对象 。把要返回哪些根实体这件事单独解决，包括去查关联表来确定。结果是匹配的根对象 ID 集合。
- 阶段二：构建返回结果 。加载选中的根对象，附加关联数据。关键规则是：查询里提了哪个关联的过滤条件，返回结果里那个关联就只包含匹配的子实体；查询里没提的关联，返回全部子实体。过滤条件同时做两件事：选根对象，切关联数据。
举个例子："学分 > 2 且 有成绩 > 80 的学生的课程"——阶段一会把课程范围从全部 3 门缩到 2 门（高等数学、大学物理），阶段二给每门课程附上成绩 > 80 的学生（高等数学有张三和李四，大学物理有赵六），成绩不达标的学生不出现在结果里。
而"学分 > 2 的课程"（查询里没提学生的事），阶段一会筛选出 2 门课程，阶段二给每门课返回它的全部学生（不管成绩多少），因为学生关联没有被过滤。
这个拆分还顺手解决了一个分页的老毛病：传统 JOIN 查询里，一门课有 3 个学生就会出现在结果里 3 次，按行数翻页时同一门课可能被截到两页去。两阶段执行翻页翻的是阶段一选出来的根对象（课程），跟阶段二拼装关联数据（学生）完全解耦，所以不会出现这个问题。
Clojure 实现
下面用 Clojure 从头实现。
数据定义
(require '[clojure.string :as str])
(def courses
[{:id 1 :title "高等数学" :credits 4}
{:id 2 :title "大学物理" :credits 3}
{:id 3 :title "中国近代史" :credits 2}])
(def students
[{:id 1 :name "张三" :course-id 1 :grade 85}
{:id 2 :name "李四" :course-id 1 :grade 92}
{:id 3 :name "王五" :course-id 2 :grade 78}
{:id 4 :name "赵六" :course-id 2 :grade 88}
{:id 5 :name "孙七" :course-id 1 :grade 65}])
课程和学生是一对多关系： student 的 :course-id 对应 course 的 :id 。
操作符
只支持五个操作符，够覆盖绝大多数查询场景：
(def ops
{:eq (fn [field-val value] (= field-val value))
:gt (fn [field-val value] (> field-val value))
:lt (fn [field-val value] (< field-val value))
:in (fn [field-val values] (boolean (some #(= field-val %) values)))
:like (fn [field-val pattern] (str/includes? (str field-val) (str pattern)))})
每个操作符的第一个参数是实体的字段值，第二个参数是查询条件里写的值。
匹配判断
match? 检查一个实体是否满足一组过滤条件。一组条件之间是 AND 关系（全部满足才算匹配）：
(defn match? [entity filters]
(every? (fn [[k {:keys [op value]}]]
(let [op-fn (get ops op)
field-val (get entity k)]
(op-fn field-val value)))
filters))
注意这个模型 不支持 OR。不是漏了，是刻意不要。后面会解释。
查询执行
两阶段执行的完整实现：
(defn query [data q]
(let [course-filters (:course q)
student-filters (:students q)
all-courses (:courses data)
all-students (:students data)
;; ---- Phase 1: 确定匹配的根对象 ID ----
;; 1a. 应用根级别过滤
matched-courses (if course-filters
(filter #(match? % course-filters) all-courses)
all-courses)
;; 1b. 如果有子实体过滤，筛选出关联了匹配子实体的根对象
matched-ids (if student-filters
(let [matched-students (filter #(match? % student-filters) all-students)
valid-course-ids (set (map :course-id matched-students))]
(set (keep #(when (valid-course-ids (:id %)) (:id %))
matched-courses)))
(set (map :id matched-courses)))
;; ---- Phase 2: 构建返回结果 ----
final-courses (filter #(contains? matched-ids (:id %)) all-courses)]
{:count (count final-courses)
:results (mapv (fn [c]
(let [cs (filter #(= (:course-id %) (:id c)) all-students)]
(assoc c :students
;; 被过滤的关联只包含匹配项，否则包含全部
(if student-filters
(filterv #(match? % student-filters) cs)
(vec cs)))))
final-courses)}))
核心逻辑不到 20 行。关键在阶段一的 1b 和阶段二的 if student-filters 分支。前者保证只有"确实关联了匹配子实体的根对象"才被选中，后者保证被过滤的关联里只出现匹配的子实体。
跑几个查询
(def data {:courses courses :students students})
先来个最简单的——查特定课程名：
(query data {:course {:title {:op :eq :value "高等数学"}}})
{:count 1,
:results
[{:id 1, :title "高等数学", :credits 4,
:students
[{:id 1, :name "张三", :course-id 1, :grade 85}
{:id 2, :name "李四", :course-id 1, :grade 92}
{:id 5, :name "孙七", :course-id 1, :grade 65}]}]}
没有学生过滤条件，所以返回了课程的全部 3 个学生。
查有特定学生的课程——过滤关联：
(query data {:students {:name {:op :eq :value "张三"}}})
{:count 1,
:results
[{:id 1, :title "高等数学", :credits 4,
:students
[{:id 1, :name "张三", :course-id 1, :grade 85}]}]}
注意返回的学生列表只有张三，不是全部 3 个。因为学生关联被过滤了，只有匹配的子实体被包含。
组合过滤——根级别 + 关联级别：
(query data {:course {:credits {:op :gt :value 2}}
:students {:grade {:op :gt :value 80}}})
{:count 2,
:results
[{:id 1, :title "高等数学", :credits 4,
:students
[{:id 1, :name "张三", :course-id 1, :grade 85}
{:id 2, :name "李四", :course-id 1, :grade 92}]}
{:id 2, :title "大学物理", :credits 3,
:students
[{:id 4, :name "赵六", :course-id 2, :grade 88}]}]}
高等数学里孙七被排除了（成绩 65 不达标），大学物理里王五被排除了（成绩 78 不达标）。中国近代史根本没出现（学分 = 2，不满足 > 2 的条件）。
IN 操作符：
(query data {:course {:title {:op :in :value ["高等数学" "大学物理"]}}})
{:count 2,
:results
[{:id 1, :title "高等数学", :credits 4, :students [...]}
{:id 2, :title "大学物理", :credits 3, :students [...]}]}
LIKE 操作符：
(query data {:course {:title {:op :like :value "数学"}}})
{:count 1,
:results
[{:id 1, :title "高等数学", :credits 4, :students [...]}]}
刻意限制的设计哲学
这个模型有几个"缺失"的功能，但它们是 故意 的：
- 不支持 OR 。过滤条件之间只能是 AND。 Nilsson 的观点是：一旦引入 OR，查询的可理解性就崩塌了。A AND B 的语义没有歧义，A OR B 会迅速演变成嵌套布尔表达式。如果需要 OR，回到 SQL 或 Criteria API 手写去。这个模型不拦着你，它只管默认路径。
- 不支持聚合 。没有
COUNT、SUM、GROUP BY。<br/> 聚合查询和过滤查询的目标不同：前者做统计，后者取数据。混在一起会让语义变模糊。 - 不追求覆盖所有场景 。 这个模型定义了一条"默认路径"。80% 的查询场景（按属性过滤、跨关联过滤、按领域结构返回数据）用这套就够了。超出这个范围的，回退到手写查询。
这不是"功能缺失"，是"有意的约束"。跟前端的受控组件、数据库的约束检查一样，限制表达能力，换来一致性和可理解性。
局限
这个模型的适用场景有明显的边界：
- 领域结构简单清晰 。实体之间的关系是已知的、稳定的。如果领域模型本身就一团乱，用它来做查询结构只会更乱。
- 查询模式以"过滤 + 关联"为主 。如果系统里有大量统计报表、跨实体聚合，这套模型帮不上忙。
- 对性能的控制更弱 。查询执行逻辑封装在系统里，DBA 或开发者没法针对单个查询做索引优化，除非系统本身足够智能。
Nilsson 自己也说了，这个模式来自一个"领域被描述为元数据并提供给系统"的真实项目。也就是说，它假设系统已经知道实体和关系的完整定义。如果你的项目没有这套元数据基础设施，直接在现有 ORM 上实现这个模式会比较吃力。
结语
这个模型的价值不在于"取代 SQL 或 Criteria API"，它也没这个野心。它真正的价值在于让你想清楚一件事：你的查询，到底是在"描述要什么数据"，还是在"教数据库怎么取数据"？
描述要什么数据，声明式的，跟着领域结构走。教数据库怎么取数据，过程式的，跟着存储结构走。大多数后端系统把这两种东西混在一个方法里写，不乱才怪。
Jan Nilsson 的文章把这两个东西拆开了。二十行代码就能验证这种拆分的可行性。下次设计查询接口时，值得多想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