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门是西江的终止符,再往前,江便成了海。
很多年前,我陪何薇来这儿买过画。
「不像大芬都是些量产的作坊,这里有真正的画家」。
到的时候应该是下午一点半。
为什么记得这么准确?因为下午一点半很特别。
在川流不息的时光之河中,它是规律出现的岩溶。无论看门的狗还是监工的人,无论高高在上的神祇还是勾魂夺魄的妖怪,时辰一到,准犯迷糊,好让人滑进一点半去偷出些什么:一个等待已久的盹;一袭突如其来的风;一间屋子里额头还是脖颈还是其他什么部位的水滴或汗滴。
那时我坐在画家的茶室里,只感觉设计不俗,茶具崭新,四周摆着装裱好的他有些五花八门但确实好看的画,仿佛走进光明顶般满眼光明。
还感觉什么?大概是皮椅并不透气,坐进去满背黏汗,只好放三分之一个屁股,正襟危坐。
当时哪能明白,这些万物都屏息静气,连阳光都候在窗外匍匐不前,只为让我们好好待着的片段,也是从命运的指缝里偷来的。
最后,我买了幅稍显俏皮的水彩画送她。她回赠了我一方挺贵的版画:悟空造型的梵高脑袋,说是配我微信的头像。
接下来我们好像就应该讨论怎么发展关系,让两幅画住到一起。
因为画有两种。一种是买给自己欣赏的,一种是买给其他人,表示想要发展关系。
就像《沉默的羔羊》里 Clarice 第一次见 Hannibal,看到他有风景素描就知道拿带窗的房间发展关系。
自己画外的声音终于有人听到,Hannibal 最后不但帮了忙,还断了腕。
但我们的两幅画很长时间也没有住到一起。
我的那幅,挂在客厅显眼的地方,低沉的时候看到会有些力气,安静时看到会有些蠢蠢欲动。
画像上的猴哥却很淡定。叼着烟斗,却也没有很玩世不恭地叼着烟斗。不卑不亢,却也没有很孤芳自赏地不卑不亢。
或者它能这样淡定,只因我称为世界的东西,不过是它吞吐的云雾。
后来,我还送过不少东西去发展关系,手链啊,手表啊。我们相处得好像大部分时候也不错,至少我想起来都是笑着的,但总会被什么忽然中断。
忽然不像突然。突然是未必的雷,忽然是一定的雨。忽然甜蜜,忽然冷漠。忽然无猜,忽然有隙。忽然醉,忽然醒。忽然非常不忽然,是各种无能为力合在一起,只好无能为力。
后来,大概是有一年的正月十五,鞭炮声大作。我打开窗户想看一眼,忽然阵阵怪风,把画吹落了。木框断裂,玻璃全碎。我小心翼翼捞出那幅画,把它收进斗柜。
那时候有点想发个消息问问何薇,你的那幅画还在吗?转念又想,还是算了。
毕竟,在或不在,都挺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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