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新加坡到马代后,还得再转一趟水上飞机,才能到那传说中小李子也住过的酒店。
发动机没开,于是没有空调。机舱像漂在锅热油里绝望的韭菜盒子,而我们则像里面更加绝望的馅儿。
「小李子也只能坐这玩意儿吧,毕竟水上降落没有别的选项」,钻进去的时候我心想,「但他肯定带了某任女朋友,那种被汗打湿之后更好看的女朋友」。
并没有愤愤不平。
任何人都不该独自到马代、夏威夷或圣托里尼这样的地方度假。
大部分旅行的地方,可以用罗贝托·卡拉索的一句话归类:「每迈出一步之前,脚印都已存在」。
而这些地方,则可以用我的话截然相反地归到另一类:「每迈出一步之后,脚印都将不复存在」。
因此,决定去这类地方的人心里都清楚,每天会对着几乎毫无变化的窗,望着几乎毫无变化的海,和几乎毫无变化的浪花搏斗并感受自己几乎毫无变化的无能为力。
于是带上自己爱的人,说很多废话,干很多蠢事,浪费很多时间。
毕竟,在这个供给过剩应有尽有,却又把效率讲究得相当荒唐的时代,可以一起说很多废话,干很多蠢事,浪费很多时间,是爱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情。
比如我身后这对的年轻情侣。
女孩儿个子不高,但很匀称。蓝色的无袖裙子,蓝色的凉鞋,蓝色的指甲盖,让人觉得金色的头发不如也染蓝算了。
男孩儿,我只说一点,他穿着窄脚裤也很好看。
窄脚裤是非常神秘的装备。
它可以让一定年龄之后的男人年轻很多岁。但在那之前,它会让穿上它的男人变老很多岁。
在这个貌似简单的估值函数里,大部分男人都会不幸地落在抛物线的左侧,并且自己还一无所知。
他们彬彬有礼地在彼此晒得红彤彤的脸颊脖颈上进行了克制的亲吻,显得如此浪费时间,让我忍不住想要按下快进键。
当然,他们可能是英国人或者威尔士人,敢亲脖子已经是很放浪的表现了。
还在休息室里我就注意到的两家人,也走了进来。
很难不注意到,因为其中一家有个十四五岁的男生,说话非常大声,让人立刻丧失了他乡遇同胞的喜悦。
我已经从他小喇叭广播站般的宣告中,知道了他这家人来自上海,是某个企业的领导。而另一家人则来自北京。
两家人相处的模式也惹人注目。
肯定不是同事或者朋友,或许北京想要做点儿上海的生意。
上海先生端坐在沙发上,眉头微皱地陪着自己的手机。
北京太太陪着上海太太,不停询问她是否需要更多的水果或者饮料。
北京先生陪着上海小孩儿,夸他这个很棒那个好厉害。
北京小孩儿躺在另一个沙发上,他的手机陪着他。
很显然,北京这家人铁了心要把这种组网模式平移到飞机上甚至海岛上,于是北京先生和上海小孩儿坚持要在我前面这排坐下。
于是机长以蒙蒙一个人坐哪儿都行的理由,把他请到了最后一排。
蒙蒙挪的时候很不情愿,我知道他舍不得自己那个可以看清驾驶室里每个细节的座位,就问他要不要和我换。他大度地说了一句:「no worries」。
后来我发现,他可能是使用了双关。一方面是安抚我他还好,一方面是看清驾驶室的确会有很多 worries 。
比如挡风玻璃(飞机的是该叫「挡风玻璃」吗?)上那道长长的裂缝,被透明胶带有些随意地补了一下。
比如我们穿着短裤拖鞋的机长,正在跟穿着短裤板鞋的副机长要天气和风速数据。
比如上海小孩儿一直在那儿夸夸其谈:实际上,在这个使动用法中,「夸夸」本来是个形容词,却被他升级成了象声词,好像重金属乐队的电吉他扫弦一样,夸夸夸夸,无处可躲。
还在糟心,螺旋桨就转了起来。
飞机在水面上拐了个小弯,一个冲刺便腾空而起。
从天空看马代,大部分都是无差别海面的复制粘贴。区域路线,全靠不同的蓝洞,不同的海岛来标定。各种款式型号的度假房就这样散布其间,那么多又那么沉默,好像是在跟飞机上的我们集体宣誓,它们势必装得下各种的低潮与高潮,欲求与厌烦,大胆的告白,和无言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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