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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自 David Diringer 《Writing (Ancient Peoples and Places)》, 来自 Dynamicland 的推荐书单

• 一个许多古代民族共有的主题，即通过书写来实现思想跨越距离和时间的传播。

• 书写（writing）是言语的图形对应物，它是一种将口语固化成永久的或半永久的形式；用一位法国学者的话来说，书写是“语言的一种视觉上持久且可保存的再现”

• 就像阳光和我们呼吸的空气一样，书写因为太过“寻常”、太过“普通”和“理所当然”，反而成了一件我们不假思索的事情；因此，它的历史和发展受到了忽视。

• 书写在大多数古代民族中受到极高的尊重和敬畏，人们经常将其发明归功于神灵或民间英雄。

• 人类在没有书写的漫长时期里生存了下来。毫无疑问，在这段时间里，人类一直在使用清晰的发声言语。这种语言复杂性达到了何种程度，我们无法证明，但它必定足以涵盖甚至前城市社会、游牧社会或定居社会的相当大的活动范围

• 所有形式的图形表达，无论多么粗糙，都源于人类沟通和表达的普遍和永恒需求

• 在没有任何外部干扰可见的情况下，一种文字并没有朝着更高的实用性和简洁性发展，而是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演变。 例如，汉字自其起源以来就一直处于一种语言上的“束缚”之中，如今拥有数以万计的符号，其中中国学者实际使用的约有三千到五千个

• 我们将很少看到像本书中所进行的这种考察可能暗示的“必然性”。

• 系统性文字的出现（就我们所知，楔形文字是第一个）代表了人类历史上的巨大飞跃。它的影响比发现火或轮子更为深远：因为后者促进了人类对其物理环境的控制，而文字则是人类意识和智力发展、理解自身和周围世界、以及在最广泛意义上发展其批判精神的基础——简而言之，是人类今日视为其独特遗产和存在理由的一切的基石。只有最顽固和堂吉诃德式的直觉主义者才会认为这是件“坏事”。

• 第二个更具体、也许更具戏剧性的进步例子是字母文字的发展。

• 从历史上看，它(字母表)是最后一个出现的主要文字形式，也是迄今为止发明出的最发达、最方便、最容易适应的文字系统。它从其起源的时间和地点传播开来，成为所有闪米特语系、印度语系、希腊语系、拉丁语系、斯拉夫语系和现代西方文字的基础，以及我们稍后将提到的其他几种文字的基础。

• 我们现在可以拓宽引言开头给出的定义，将文字视为通过在合适介质（从石头到木头、黏土、金属、皮革、亚麻、羊皮纸、纸和蜡）上做标记来传达思想或声音的方式

• 图画文字可以口头表达成任何语言，而内容不会改变，因为图画不代表特定的声音。内在的语音性（来自希腊语 phoné，意为“声音”）仍然缺失：尽管所表示的每个物体或事物在绘制者群体中当然都有某种口头名称。曾被包括埃及、美索不达米亚、腓尼基、克里特、西班牙、法国南部、中国、美洲和非洲在内的许多史前民族使用。在现代，中非、东南亚、西伯利亚等地的居民仍在使用。

• 单个符号被称为表意符号 (ideograms)，它们在许多在时间和空间上相互分离的原始文字中显示出惊人的相似性。

• 在表音文字中，我们首次有了语音的图形对应物。这种文字系统中的每个元素都对应于所代表语言中的一个或多个声音。 书面语和口头语之间建立了直接且不可分割的关系：前者只能通过对后者的了解来解释或阅读。表音文字中使用的单个符号可以是任何形状，并且符号的外部形式与它所代表的声音之间不需要有任何关联。

• 音节文字（或音节表）最终基于这样一个事实：任何口语单词或一系列声音可以细分成的最小单位是音节。

• 似乎在世界许多地方的不同时间都出现了使用单个符号代表音节的想法，尽管很少有文字能够完全摆脱早期阶段的表意符号，从而成为“纯粹的”音节表。

• 使用字母来代表单个声音（而不是想法甚至音节）所隐含的巨大优势是显而易见的，在此无需赘述。字母表拥有22个、24个或26个符号，是迄今为止发明出的最灵活、最有用的书写方法，并从其在近东的起源地开始，已成为文明民族所使用的文字的几乎普遍的基础，以最少的困难在语言之间传递

• 我们所说的“静态”，仅仅意味着：由于这些图像彼此之间是孤立的、任意的，它们无法向我们传达哪怕是最简单的观念，或最简单的叙事顺序。它们确实能够向我们传达野牛或猛犸象形体中蕴含的力量、动势与运动感，而且表现得极为出色；但它们无法将这些单一、静止的印象组合成一种“述说”。我们或许可以说，在这些文字胚胎中，“名词”已经出现，但“动词、副词与介词”仍然缺席。

• 而包括打结绳在内的相关记忆辅助方法，直到现代仍被海南黎族、孟加拉的松塔尔族、波利尼西亚、秘鲁南部、中西非、加利福尼亚的一些原住民，以及琉球群岛、所罗门群岛、加罗林群岛、帕劳群岛和马尔库萨群岛的居民使用。

• 所有这些交流方法实际上都是编码，其解码的“钥匙”掌握在使用者脑中。

• 位于藏缅边境的卢泽族曾可能用一片鸡肝、三块鸡油和一个辣椒——全部用红纸包裹——来传递信息，其含义是：“立即准备战斗。”

• 大约在公元前四千纪中期，一支民族和语言背景不明的人民——我们称之为 苏美尔人——进入美索不达米亚南部，并从原住民手中征服了该地区。从四千纪末期起，他们在近东成为主导文化群体达一千五百年，创造了高度发达的文学，同时留下了庞大而复杂的法律、行政、贸易和宗教记录与文书。

• 楔形文字并非楔形（即“楔状”），而是一种图画文字，具有图画文字固有的笨重特点

• 在这些变化发生的同时，文字的外在形式也在改变。图像开始简化和程式化，只保留足够的特征以便识别。文字变得线性化，即开始以简单的线条书写。而楔形文字发展过程中最重要的因素之一是，美索不达米亚易于获得的黏土成为文字书写的主要材料。

• 黏土仍是最耐久的材料之一

• 苏美尔文士在湿黏土上工作时发现，相较于刻划，按压泥面能更整齐、高效地书写字符。任何曾在泥制陶器或小雕像上刻画图案的人都能理解这一点。无论如何，这种新方法非常适合短、直、相对粗的线条，但在绘制曲线、圆形或任何较长、细的线条时则不尽如人意。因此，所有这些线条最终都被短直笔画替代，可呈垂直、水平或斜置。

• 楔形文字在亚述王室文士手中达到书写的物理完善，其书法之美，即使在现代也令人赞叹。

• 为消除这些歧义，苏美尔文士引入了一类称为 限定符（determinatives） 的符号。这些符号置于可能含糊的词前或词后，本身不发音，用以指示词所属的总体类别——如鸟类、数字、男性专有名词、神祇、国家、复数形式等。

• 在公元前九世纪到七世纪之间，亚述国王的图书馆里收藏了数以万计的精美雕刻泥板，其中许多是在尼尼微发掘时发现的。涵盖的领域包括宗教、神话、法律、历史、魔术、科学、数学、医学和天文学。人们发现了非常精美的亚述语词典，

• 在波斯人统治时期楔形文字的最后辉煌之后，其使用逐渐局限于保守的祭司、法学家和天文学家，就像中古世纪后的拉丁语一样。首先在私人信件和商业信函中逐步停止使用；楔形文字信件在公元前五世纪初完全消失，同时巴比伦口语也不再流行。同一世纪末，法律合同及类似文书也停止以楔形文字书写。楔形文字在塞琉古王朝时期（公元前三世纪至前一世纪）经历过短暂复兴，但此后虽延续至基督教时期，仍迅速走向消亡。其最后已知使用记录约在公元 75 年，此后便完全消失。

• 1765 年首次对波斯波利斯建筑上的楔形文字进行大规模抄录后，近半个世纪过去，德国高中教师 G.F. Grotefend 取得了重大进展。他几乎没有语言学知识，却通过对铭文的比较和一系列巧妙推理，为 12 个楔形符号确定了正确的语音值。

• 人们几乎一致认为埃及文字的发展过程与楔形文字大体相同：从象形图像出发，逐渐加入表意符号和表音符号，最终成为过渡性书写系统。

• 这些反复与解释的做法显然存在大量冗余，因此学界提出过多种解释: 可能出于宗教保守主义;或抄写者的审美偏好;或（更可能）抄写者为了保持其技艺的神秘性而拒绝向“简化”“大众化”的方向发展。

• 埃及书写最引人注目的特点是：与后来的闪米特字母一样，仅记录辅音，不表示元音。

• 在真正的字母系统中，每一个音素都由一个固定的符号表示；而埃及文字却充满了同音符号。

• 在整个埃及历史中用于各种神圣用途（宗教、王权、葬礼）的精致纪念性文字。这种文字不仅被刻在石头上，也被绘制或书写在其他材料上；但由于其神圣属性，它始终保持着复杂、笨重而美丽的造型。

• 此外，用于纸草书写的芦苇笔自然会画出与石刻完全不同的线条，线条更粗、更流畅，因此在象形文字旁边逐渐出现了一种草书形式，随着时间推移，其图像性越来越弱。

• 唯一的内部变化，是草书书写必然产生的现象：许多符号被书写笔画连写，形成了连体符号（ligatures）。

• 随着世纪流逝，它变得越来越草书化，至公元前7世纪时已变得相当难读。同时，它成为祭司阶层的主要书写体系。因此，一种更简化、专供俗人日常使用的新草书体系诞生了。

• 埃及草书逐渐朝着更加方便与实用的方向发展，但其发展完全是机械性的；它最大的缺点，是由于保守主义（或既得利益）阻碍了任何真正“质的”改变——即文字结构基础的改变，而不仅是外观形式的转变。

• 从早期米诺斯 I（自约公元前 28 世纪）起，克里特便使用印章雕刻，主要材料是皂石，后来使用象牙

• 直到进入二十世纪很久之后，人们普遍仍假定：印度在公元前二千纪的印欧-雅利安人入侵之前，是不存在文明的。几十年的发掘、探索与研究如今已经彻底粉碎了这种观点，并在印度河流域的大体区域内，发现了可以追溯至公元前三千纪初期或中期的一个相当发达的文明遗迹。

• 中国文字是一种分析性的文字系统，其历史可追溯至近四千年前。如今，它被使用于一个人口约占世界四分之一、国土面积超过整个欧洲大陆的国家。尽管中国文字存在的时间比现存的任何其他文字都长，其内部发展实际上几乎不存在：文字的变化主要是技术性和外在的——书法上的变化，而非基本结构上的改变。

• 在这一已知的最早发展阶段，中国文字仅包含约2500到3000个字符

• 没有证据表明中国文字起源于中国以外的地区

• 公元前三世纪或之前，发明了“笔”，即著名的中国毛笔，这对文字后来的演变产生了巨大影响。文字用深色墨水书写时，字符逐渐失去了圆形曲线，也逐渐脱离了其源自表意符号的外形——在许多方面，这与埃及民用书写从象形文字和草书演变的过程类似。

• 公元 105 年纸张的发明，使中国文字开始呈现出我们今天熟悉的样貌：笔画粗细不同，直或稍曲。公元四世纪，经典楷书（k’ai shu）出现。从此以后，虽然出现了许多草书和装饰性字体，楷书仍成为标准。

• 中国文字的书写方向是纵向，从上至下，从书写面右侧开始（在装订书籍时，起始页通常为我们所认为的书籍末页）。

• 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讨论主要集中在中国文字的物理形态上：这一点本身非常重要，因为在中国，书法历来被视为高于山水画的艺术，需要极大的耐心、训练与技巧。但现在我们必须转向文字作为语言表征的功能。从这方面来看，文字的历史与至少三千年的学术传统紧密相连。

• 汉语本质上是单音节语言，因此同一个音节往往需表示多种不同事物和含义。传统上，这种限制通过声调的变化被克服，使汉语变得灵活可操控. 在单音节的升、降或其他变化的声调中发音时，其意义范围可能缩小到十到二十个可能的替代项，而“语境”则决定了剩余的含义。另一种有助于理解的手段是使用“同义复合词”——由两个意思相近的词组成，其中一个词帮助识别另一个词。

• 当然，使用表意字没有问题，因为它们本身就有自我说明性。而且，中国文字丰富的表意组合在早期就开始使用，例如：表示“女人”的字重复两次表示“争吵”（wan）；“听”+“门” =“倾听”；“人”+“言” =“真诚”或“真实”；等等。其他方法也用于拓展、修正或延伸不同表意字的含义，如单个字符的倒置或倾斜，以及各种联想性组合。

• 使用音符——正如我们所见，它们在最早的铭文中已经存在——带来了许多严重困难。当一个单音节词（不带变化）可代表十几个甚至更多不同的意义时，将它写成单一音符时，读者只能依靠“语境”来判断具体含义。尽管存在这一障碍，但纯音符仍被大量使用，尤其是在公元前一千年以前。但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种汉字学家称之为 形声 的文字形式（可称作“音意复合字”）：即一个符号表示发音，另一个符号表示意义或部首。

• 到公元十世纪，形声字已成为汉字中最重要的元素，共有 10,516 个字符中的 7,697 个为形声字；而今天，形声字占汉字总数的九成。这一发展表明，正是形声字使得汉字数量可以大幅增加，同时消除了许多明显的歧义。

• 公元前三世纪末，秦始皇的丞相李斯编纂了官方汉字目录《三仓》，收录了共 3,300 个字符。

• 公元六世纪，中国学者开始编纂按音或声调分类的音韵字典（音符），这是汉语所有方言和历史上的重要特征。第一部音韵字典《易篇》出版于公元 543 年，也是最早采用反切系统的字典。该系统通过两个音节表示一个缺乏音符的第三音节，从而减少汉字数量

• 在这部字典中，汉字总数从公元前二千年的约 2,500 个，到公元前三世纪的 3,300 个，再到公元十世纪的 10,516 个，最终列为 44,449 个。形声字已成为主流，康熙按照 214 个部首进行分类，每类内部按形声字的笔画数排列。其中超过三万个词为过时、重复或有误的字。

• 目前，汉字中仍在使用的约 8,000 个字符。但在二十世纪，在字母文字几乎普及的背景下，继续使用过渡性文字的困难日益显现，已促使汉字进行重要改革。因此，民间文学中出现了“基础汉字”，仅使用 600-1,000 个字。即使如此，汉字仍不够简便。过去十多年，中国共产党政府已开始系统性汉字改革，尝试向字母化和罗马化发展。目前改革效果尚无法确定。此前曾有尝试将汉字改为字母文字，但未成功；若现行改革实施，将是中国文字有记载以来首次重大质的变化。

• 汉字适应现代世界的难题，还在于其极少的语法结构：严格说来，汉语除了句法外没有语法，因为同一个词可作动词、名词或形容词，其精确用法仅由在句中的位置决定。此外，汉语方言差异极大，不同地区学者口语可能难以互通，但书写交流轻松。近年来，现代教育体系使普通话获得半官方地位，随着广播、电视、电影等大众传媒在农村推广，其普及几乎可以确定将加速。

• 汉字是唯一一种仍然作为主要交流工具存在的过渡性文字。

• 契丹文字曾作为辽代官方文字达两百年，如今仅知五个符号。

• 从文化角度看，日本历史上大部分时间为中国的文化附庸。两国最早文化接触发生在公元前一千年末期，传统观点认为通过朝鲜作为中介。过程早期细节不清，但汉字最终必然传入日本，大约在公元三至四世纪

• 最初，借入完全是表意的：汉字直接取其意义再用日语发音，有时也借其汉语发音，但没有统一规则。

• 古典日语书写采用中国式毛笔墨迹的粗壮笔画，与中国一样，需要多年训练才能成为书法家，书法是高度尊崇的艺术。

• 现代日语文字（包括各种变体）总字符数接近四万，但实际使用的仅为一小部分。受过教育的日本人大约能读写两千个字符

• 1900 年，日本文部省规定学校教学汉字数量减少，确定小学最低要求为 1,200 个。1942 年尝试规范书写方向。

• (复活节岛) “甚至不属于最原始意义上的文字，它们可能仅是为魔法用途而制作的图像符号”

• 位于北半球亚热带带内相对连续的河谷地区。它们无一例外地基于文字、金属使用、小麦栽培、多种动物驯养、车轮使用及大型城市发展。

• 古代墨西哥和中美洲的文化，实际上是在某一两个领域取得了显著进展——尤其是在数学、天文学和时间计算上——而总体上仍处于一种可以称为“半文明”的状态

• 在数学和天文学方面，这一时期的玛雅远超任何同时代民族。他们已经发展出了零的符号；其历法比仍在使用的儒略历更加精确，能够处理长达五亿年的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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